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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年孤独》看回旋分层
作者:董明来 发布时间:2011-08-29 点击数:2398

 

预言与回旋
——从《百年孤独》中的羊皮纸看回旋分层的逻辑特点
董明来
 
摘要:通过分析《百年孤独》中吉普赛人梅尔加德斯羊皮纸手稿的叙述特性,本文试图揭示“回旋分层”式叙述结构在时间和逻辑上的特征,并且想要证明:在《镜花缘》等其他回旋分层作品中造成了诸种困难的,除了叙述结构本身,还有与叙述结构相结合的内容
关键词:叙述、回旋分层、百年孤独
 
 
叙述中的回旋分层可以从形式上进行如下描绘:在一个叙述文本中,有一个次级的叙述层,而这一次叙述层又被揭示为与其上层叙述是同一个文本;更进一步的,在主叙述层中的人物作为次叙述层文本的提供者,则提到了自己身处其中的文本,以及世界。如果说这一描述过于抽象,那么赵毅衡先生在《中国小说的回旋分层》一文中,已经在中国小说中找到了几个例证,其中比较清晰的一个,乃是《镜花缘》:在这部小说中,林之洋曾经卖弄似的背诵了一段《少子》,而其文本,却与《镜花缘》的文本如出一辙;更明显的剧情乃是,在小说第一回中提到的碑文在四十八回中,被唐小山抄下并通过白猿托付给了一个“老子后人……编出这《镜花缘一百回》”。
这样的情节结构并非无关紧要的小花招。它们造成了回旋分层式文本一个叙述上,或者说是逻辑上的特色,并且招致了一系列堪称解释学上的难题。从本质上说,如果一个叙述文本的叙述者乃是现身的,亦即乃是剧中人的话,那么这个文本就应当是过去式的——只有事情发生完了,作为剧中人的叙述者才可能有空进行叙述;写日记的行为必须在一天的晚上才可能进行。而经常会被与回旋分层式作品混淆的自生文本,正是在这一点上,仍然是“正常”的:所谓的自生文本,虽然在解释层面上可以和回旋分层作品一样被读解为关于写作本身的深刻隐喻,但在单纯形式的-叙述学的层面上,它们仍然只是一种特殊类型的回忆式作品——在这里,作为回忆人的叙述者在其叙述中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亦即将自己处理为一个他者。《我的名字是红》可以被看做此类文本的一个典型:在小说的最后一章,谢库瑞说道:“我把这个画不出来的故事告诉给了我的儿子奥尔罕,希望他或许能把它写下来”——虽然在整个文本中,奥尔罕一直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但他仍然只是在叙述一个已经完成的,并且自己曾经身处其中的故事(显而易见的是,“奥尔罕”这个名字纯属小说的实际作者奥尔罕·帕慕克的一个小伎俩,但在此,这一技术并不会造成什么分析上的困难)。
而回旋分层式的文本,则与此完全不同。在这类文本里,在主叙述层中被提到的文本自然是已经完成了的,其讲述的故事也已经结束;但是,提到这一文本,并且读到了这一完结了的故事的人物,却实时地身处未完成的故事中——而要实时地跟踪一个正在进行的故事,叙述者则必须是一个彻底隐身的家伙,无论他是从“外在”跟踪着人物行动的电影摄像机,还是从“内部”窃听了人物心声的《尤利西斯》中的叙述者。也就是说,这种实时的叙述者,应当与故事中的人物身处两个不同的层次,甚至是不同的世界。更进一步的困难是,既然人物所读的文本已经完结,而且自己又身处这个文本中,那么,他就等于读到了自己的未来,以及结局——如此一来,这个人物今后的行为,是否会受到自己所读到的文本的影响?这个问题,已然不是单纯的叙述问题,而是一个伦理的,甚至是哲学的问题了。而对于这样一个文本本身来说,它也必须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在其中它提到的人物读到了一个文本,而这个文本和自己乃是同一的,那么这个文本岂非在被写作时,就写到了自己的被阅读?而我们知道,在时间上,读者对一个实际的物质文本的阅读,必然的晚于文本的写作(当然,对于未被写出的潜在文本来说,阅读和文本的“潜在生成”可以说是同一的过程。但这是另一个符号学问题,在此我只能存而不论)。事实上,这几个难题,正是赵毅衡先生在《中国小说的回旋分层》[i]中曾经指出的问题。
对此,我的论点是:这一难点,甚或是矛盾,并非单纯由回旋分层的叙述结构造成的(虽然这一结构给这种矛盾提供了扎根的土壤),而实质的内容上的改变,则能够让整个叙述排除那种困难,或者矛盾——在此,《百年孤独》可以说是我论点的一个佐证。
这一佐证是小说中的一个具体的次层文本:吉卜赛人梅尔加德斯的羊皮手稿。在小说中,这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智者,这位连死神都不愿意收容的先知曾经写下了一卷神秘的羊皮纸。这部用非西班牙语(我们要记得,小说中的世界乃是西班牙语世界)写成的作品吸引了布恩蒂亚家族的许多人:在梅尔加德斯死后很久,阿卡蒂奥的儿子(奥雷连诺上校的侄孙子)奥雷连诺第二闯进了吉卜赛人的房间,这里的时间近乎静止,而吸引了这位年轻人的东西,就是那部天书一般的羊皮纸手稿。布恩蒂亚家族的后人们破译羊皮纸的手稿从此开始,但无论是奥雷连诺第二自己,还是他的兄弟霍·阿卡蒂奥第二,都未能完成破译的任务,即使后者在经历了马孔多的大屠杀后,在沦为便盆间的梅尔加德斯房间里度过的余生,被全部交付给了羊皮手稿。而真正将之破译的人,则是最后一个布恩蒂亚家族的人: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这位睿智得出人意料的年轻人对羊皮纸的破解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他和自己的姑姑阿玛兰塔·乌苏娜发生关系以前,在此阶段,他虽然取得了自己的爷爷们没有得到过的突破,但却仍然不知道这部梵文手稿究竟说了什么;而第二个阶段则是在他的妻子死于难产之后:此刻,他仿佛突然得到了天启,阅读起手稿就像阅读西班牙语一样轻松。而在他读完手稿的一刹那,小说迎来了它著名的结局:《圣经》上提到过的飓风把小镇马孔多从地面上一扫而光,经历百年孤独的小镇,注定不会再大地上再度出现。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严格而言,羊皮纸手稿与《百年孤独》这个小说并非同一个文本:小说中言明,羊皮纸是用梵文写成的,而小说文本则是西班牙文。即使我愿意宣称,主叙述层面(小说)可以视为羊皮纸的一个译本(与诗歌不同,叙述文本再很大程度上是可译的),这里也缺少一个关键的信息:在最后一章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在羊皮纸的卷首读到这么一句话:“家族中的第一个人将被绑在树上,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人将被蚂蚁吃掉”,而在《百年孤独》这本书的卷首,甚至是整个第一章,我们都找不到如此这般的句子。
但排除这几个细节,人们仍然有理由相信,羊皮纸手稿与它身处其中的小说之间,有着某种深刻的统一性。这种统一性与回旋分层式文本中两个叙述层之间的统一性极为相似,而前者则能为我们理解后者提供某些富有启发性的路标。不妨首先来回味一下小说最后提供出来的两个细节。
首先,小说的叙述文本宣称,梅尔加德斯“并没有按照人们一般采用的时间顺序来排列事件,而是把整整一个世纪里每一天的事情集中在一起,让它们同时存在于一瞬之间”——而我们知道,事实上整个《百年孤独》的枢纽也确实就是一个瞬间:在那一瞬间,奥雷连诺上校面对着行刑队,想起了父亲带领自己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小说的隐含作者这一显然是有意为之的技术,和梅尔加德斯的手法如出一辙。当然,如果越出叙述学严谨的框架,我愿意宣称,这是小说的实际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小说中有意安插的线索,提醒我们注意这部小说的某些“神秘气质”,提醒我们对之时刻保持解释的激情——但显然,我已经走得太远了。
而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和《百年孤独》这个小说文本一样,羊皮纸手稿“是布恩蒂亚的一部家族史,在这部家族史中,梅尔加德斯对这个家族里的事件提前一百年作了预言,并且陈述了一切最平常的细节”。也就是说,两个文本在内容上乃是一样的。或者换一个说法:羊皮纸作为一个次叙述层,叙述了主叙述层中的世界——两个叙述共用了一个底本,即使作为述本,它们并不完全相同。而回旋分层式叙述中,造成了各种逻辑和时间上的含混的,其实也正是内容,或曰底本上的一致:林之洋读到的《镜花缘》和我们读到的那本,在谋篇布局以及具体的文笔铺展上,完全可以有所不同;但只要它们叙述了同一个故事,那么我前面已经提到的,对于文中人物和文本本身来说的那些难题,就同样存在。因为在回旋分层式的结构中,将次叙述层文本提供出来的人物,恰好身处于两个文本共同指向的底本之中。如果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作案前读到了《罪与罚》的提纲(和小说并非同一个文本),他也同样将身陷回旋分层式的难题之中。
这样,我想我可以比较安全地宣称,虽然并非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回旋分层式文本,但《百年孤独》却在最关键的部分上是“回旋”的。而这部小说在内容上的特殊之处,则可以帮助我们认清回旋分层这一形式结构所蕴含的解释张力。在下面,我将尝试一一分析《百年孤独》为我前面提到的回旋分层式文本中三个逻辑问题的解答。
首先,回旋分层式文本遇到的困难在于,在主叙述层中提供了次叙述层那个人物身处故事之中,但却承担了只有故事外的,身处“高层次”的观察者才能承担的责任。对于身份一般的人物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或者直白点说,这就是一种混乱。但是在《百年孤独》中,我们之所以不会感到这一困难,乃是因为在这里,为我们提供了次叙述层的那个人,并非一般的人物。他是吉卜赛人梅尔加德斯。作为羊皮纸手稿的实际作者,梅尔加德斯可以说是和乌苏娜一样贯穿了整部小说的人物,即使在他死后,他的幽灵也一直在布恩蒂亚家的大宅中穿行,等待着自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读者。吉卜赛人的神奇之处几乎难以尽述,在此只要随便列举几个就可以了:梅尔加德斯是一个博学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人;梅尔加德斯曾经死在了新加坡的海岸上,但死神却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国度;梅尔加德斯能够靠神秘的感觉避开河水中最为危险的地段;而在他失足淹死后,他却证明自己是永生的……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来说,在叙述层面中穿梭似乎并非什么难以办到的事情;事实上,如果进入衍意解释的领域,那么在叙述结构上的“层次”似乎很容易和世界的“层次”联系起来;而梅尔加德斯,似乎本身就来自比马孔多更“上层”的世界——别忘记,他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死亡之国都不敢轻易地接收他的灵魂。相比之下,《尤利西斯》的叙述者似乎只是进行一个会读心术的小人物,而大多数电影的叙述者,则似乎只是一架无形的,可以自由穿梭于室内室外的摄像机。他们,甚至是它们与梅尔加德斯相比,似乎反而不那么神秘莫测。
其次,回旋分层中的次级叙述文本,对于在主叙述层中阅读自己的人物来说形成了一个挑战:一个读到自己结局的诱惑。而在《百年孤独》中,这一挑战事实上被隐含作者,或者说梅尔加德斯给设下的重重保护网稀释了。解读羊皮纸的行为事实上在小说的中段,也就是第十章就开始了;解读人乃是阿卡蒂奥的儿子,和自己的兄长搞混了的奥雷连诺第二。但是,对于他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一页页手稿犹如挂在绳于上晾干的衣服,上面的字儿更象乐谱,而不象普通的文字”。事实上,正是梅尔加德斯本人的幽灵向奥雷连诺第二宣告了读解行为的不可能:“在手稿满一百年以前,谁也不该知道这儿写些什么”。这就让奥雷连诺第二免于提前知道自己的结局:在虚荣的妻子身边,死于自己咽喉中的蟹螯。事实上,进行了无望的解读行为的,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对孪生兄弟:在目睹了整整三千人被屠杀的惨剧之后,霍·阿卡蒂奥躲进了存放梅尔加德斯的手稿(当然,还有梅梅及其同学们的尿盆。这里的反讽张力,也应该得到讨论,但不是这里)的房间。在那里,霍·阿卡蒂奥第二得到了安宁,在这安宁之中,他陷入了与羊皮纸的这样一种关系之中:“他越是不理解它,就读得越是起劲”——在外人菲兰德看来,他的这一行为属于布恩蒂亚家族中人固有的“瞎折腾”习性,“象奥雷连诺上校做他的金鱼,象阿玛兰塔缝她的钮扣和殓衣”;而我们知道,上校卖金鱼得来的金子被做成了另外的金鱼,而阿玛兰塔缝殓衣,只是为了拆开它重做。事实上,虽然霍·阿卡蒂奥第二已经能够将羊皮纸上的符号进行分类,最终靠这些分类表格完成了读解行为的,却是那个听到了他最后一句话的年轻人:奥雷连诺·布恩蒂亚。
——没错,最后的奥雷连诺在自己生涯的最后一秒才完成了整个羊皮纸手稿的破译。在他完成了这个任务之后的下一个句子,注定让每一个《百年孤独》的读者难以忘怀:“马孔多这个镜子似的(或者蜃景似的)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将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抹掉,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往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也就是说,事实上在《百年孤独》这个类回旋分层结构中,其中的人物虽然一直面对着看到自己未来的诱惑,但梅尔加德斯只让其中一人如愿以偿,而对这个人来说,知晓自己的未来事实上并未给他带来什么额外的选择:恰恰相反,对于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来说,他的未来乃是所有人类最终的“未来”——死亡。在这里,羊皮纸被阅读的特殊时机有两个作用:第一,就是我前此已经说明的,手稿必须满一百年这个预期稀释了奥雷连诺第二和霍·阿卡蒂奥第二所面对的挑战;而第二点在于,对问题的规避恰好说明了对问题的意识——显然,小说的隐含作者,甚至包括梅尔加德斯都知道,一个读到了关于自己的,确凿无疑的预言的人,要么成为俄狄浦斯那样的悲剧英雄,要么成为一个宿命阴影下的行尸走肉:对于小说的隐含作者来说,他并不需要那么多俄狄浦斯,而对于梅尔加德斯来说,他也不想改变人们生活的轨迹,即使结局对于他来说,早已不可变更。
而羊皮纸手稿作为预言的性质,则解答了我前面提到过的第三个问题:对于一般的作品而言,提到自己的被阅读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对于预言来说,这却是题中之义。一个预言可以预告自己的被理解,甚至,是不被理解。《金刚经》上说“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这是在预言听众的身份;而耶稣预言彼得之三次不认自己时,也必然预言了彼得在那三次跌倒时的遗忘:我们知道,彼得是在鸡叫之后才想起了耶稣的预言的;而假如他在鸡叫以前想起了耶稣的话,他就不可能不认耶稣。在某种意义上说,预言预言到听众的不理解,正如梦中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一样,反倒是合理的事实。谁又知道,德尔菲的神谕里,没有包含俄狄浦斯的逃遁呢?
 
至此,我想我可以简短地总结《百年孤独》在回旋分层式的结构大厦身上投下的光亮。通过内容上的各种细节,小说揭示了与自身类似的叙述文本所遇见的困难的实质:那就是发生在一个预言文本上的一切。一个预言需要一个不同寻常的发出者(先知),它会对读到它的人产生巨大的影响,而它本身,则包含了自己,包含了对自己的一切阅读、误解,甚至充耳不闻。而当一个回旋分层式文本中的次叙述层从表面上看并非这样一个神秘文本,而只是一部小说,或是一首诗,或是随便什么时,矛盾,或者说张力就出现了。在这样一个文本里,或许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关于写作的隐喻,或者,只是一个并无深意的伎俩——只有身处具体文本给出的疆域,我们才能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而这,将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故事了。
 


[i] 赵毅衡,《中国小说中的回旋分层》,文艺研究199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