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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吉诃德》中的回旋分层
作者:陈彦龙 发布时间:2010-02-01 点击数:1068
 
《唐吉诃德》自1605年问世以来早已成了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其四百余年来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不仅仅在其塑造的唐吉诃德与桑丘两个文学典型,还在于作者塞万提斯美妙的叙述策略。本文着重分析文本中的叙述分层及其主体意识分布。
《唐吉诃德》分为上下两部,其中上部前八章一直是第一个叙述者“我”叙述,第八章末尾突然出现这么几句话,为下文提供了复合叙述者:“可是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作者把一场厮杀半中间截断了,推说堂吉诃德生平事迹的记载只有这么一点。当然,这部故事的第二位作者决不信这样一部奇书会被人遗忘,也不信拉·曼却的文人对这位著名骑士的文献会漠不关怀,让它散失。因此他并不死心,还想找到这部趣史的结局。靠天保佑,他居然找到了。”(上册p61 )第九章出现了一个另一个自称“我”的人物(编辑收集者),碰到了一个卖旧抄本和旧手稿的孩子(传递者),发现了故事下半部分的手稿,“作者是阿拉伯历史学家熙德·阿梅德·贝南黑利”(上册p63,请一个摩尔人作翻译,把《唐吉诃德·台·拉·曼却传》翻译成了西班牙文。(着重号为笔者所加)第九章之后都是摩尔人翻译过来的,其间穿插着熙德、译者以及编辑者的议论。前八章是一个超叙述层次,为后面的层次提供了复合叙述者。而后面的层次自身又蕴含着回旋分层,这时候跨层成为了分层的前提,分层消失在跨层之中。
正像赵毅衡老师所说得那样“听讲故事很难发展成回旋分层,因为叙述行为过于直接,看来只有发现手稿超叙述才可能是叙述行为延展而造成本身跨层。”(赵毅衡《中国小说中的回旋分层》)。这里的叙述分层首先是为故事提供叙述语境,造成信史印象。另外作者熙德·阿梅德·贝南黑利的身份历史学家也同样起到了这个作用。但是另一方面,也便于“我”这个编辑者随时在文中发表议论,有时候夸赞熙德叙述精确,(p114)一丝不苟;而反过来,随时推脱责任给这个阿拉伯的历史学家。“假如有人批评这个故事不真实,那无非是因为作者是阿拉伯人,这个民族是撒谎成性的。不过他们既然跟我们冤仇很深,向来是只讲得减色贬低,不增光夸大,我就是这么想,因为有时候应该笔酣墨饱,把这位好骑士称扬一番,作者却故意不赞一辞。……如果有什么美中不足,我认为都是那混蛋作者的过错,决不是题材的毛病。”p65这真可谓一举两得,一方面与故事保持一定的距离,借历史学家之口叙述故事,赞扬骑士的英勇,而词句的雄壮高雅与所描写的事物的庸俗低下之间又形成了强烈对比。让读者和文本内的桑丘、文本外的“我”一起清醒,造成一种看戏时的讽刺嘲弄效果。另一方面,“我”随时跨层到故事里面发表议论,读者就像看电影电视剧似的与文本中的主人公同喜同悲。我们笑他,同时也敬他。
“以悖论为根据的回旋式超叙述”(赵毅衡《中国小说中的回旋分层》)结构使文本容纳了许多传统文本所不能容纳的东西。例如,人物提到记述自己的书,提到本书的作者,由人物为作者祝福,甚至书中的人物评价记述他们言行的书的优缺点、漏洞,以及书出版发行后的状况。学士参孙对唐吉诃德说“熙德·阿默德·贝南黑利把您的丰功伟业写成书,我真要祷告上帝为他赐福!那位搜求奇书的人不辞辛苦,把这部阿拉伯文的故事翻译成西班牙语,让大家都能欣赏,我更祝他福上添福!”(下册p24-25)这里搜求书稿,把故事译成西班牙语起码是在熙德完成传记之后,而这里的故事从上册第八章开始都是传记中记载的,怎么可能人物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呢?这二者在故事虚构的时间上根本不共存,当然在故事外真实的时间里是共存的。因为这本书的第二部在第一部九年后才出版。但是,文本中的熙德的书稿是一次被发现并同时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被翻译出来的,显然这里有一个悖论。如果这个悖论是塞万提斯意识到的,或者说是他故意设计的,也说得过去,我们可以理解为是编辑收集者“我”为了宣传自己偷偷加进去的。如果这样就形成了不可靠叙述的痕迹。再如,下册第三十二章,公爵夫人跟桑丘讨论新出版的唐吉诃德传,桑丘对公爵夫人解释杜尔西内娅着魔的事情,“一次是捏造了那个回信,又一次是七八天以前的事,还没写进书里去呢。”这就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了,桑丘如何知道还没写进书里去?另外,下册中记载的人物时时议论和批评上册中的一些事件,这似乎是上册出版发行后的状况的“实录”,但是如前所述理由,这是作者无意中造成的回旋分层。
在回旋分层中,编辑收集者“我”、译者的议论时时显现在本应像历史学家日记似的清白记录中,而且译者承诺过“一定翻的又好、又忠实、又迅速”,“我”承诺过“以下都是他的译文”,可是两人都不住的打断正常叙述,适时插入自己的议论。尤其是编辑收集者“我”,简直像把整个故事都过滤在自己的话语色彩中,独占了故事话语权,甚至把“作者”熙德的话说成“插话”,一再转述熙德的议论,造成抢话、跨层等现象的大量存在。“我”的主体意识太强了,相对使其他的主体意识削弱。“熙德·阿默德插话说,他凭穆罕默德发誓,如能看着这两个人手牵手从门口走到床前,他陪掉一件新大衣也心甘情愿。”(下册p345)这是间接转述语,其中可以看到“我”排斥他人的意识,生动的口语又让我们望见了历史学家的可爱。似乎他在目睹着整个事件的发展,又或者他在收集材料的过程中听到此,作为听众不由自主发出的一言。这些话语,掺杂了熙德·阿默德、译者、“我”甚至读者的共同心声,令人乐不可支。大多时候,“我”把译者、熙德·阿默德的不属于故事本身的的话语挑出来,打上诸如“译者说”“熙德·阿默德说、本传作者感叹道”等诸如此类的标记,用一些间接引语表示出来,但是始终不能掩盖住二者的主体意识。下面笔者将举实例说明。
“①据这部传记的作者说,他在阿瑞巴洛的骡夫里是头等赋予的。②作者深知他的底细,所以特笔写他;③据说他们俩还有几分亲戚关系呢。④再加熙德·阿默德·贝南黑利这位历史学家对什么事都追根究底,而且很精确,只要看上文的叙述,就知道他对琐碎不足道的事也一点不漏,一丝不苟。⑤严肃的历史学家……闲话少叙,且说……”(上册p114)①②两句话可以说是收集编辑者“我”对传记作者话语的转述。③④⑤就说不清楚到底是熙德·阿默德的自夸话语被转述还是“我”的借机议论。前面提到过,这个叙述者“我”的主体意识非常强烈,似乎要独占话语权。总是把别的主体的话标记出来,或者用间接引语转述,或者加上自己的解释,往往会造成主体分化问题,使文字成为几种语气、观点、声音等的交锋场所。“‘别妄想世事永恒不变;这个世界好像尽在兜圈子,也就是说……’这是回教哲学家熙德·阿默德的话。许多人不靠宗教启发,单凭天赋的智慧,也能悟道此生悠忽无常,只有仰望的彼岸绵绵长久。作者说这番话,因为桑秋荣任总督,不过是云烟过眼。”(下册p383)“我”把熙德·阿默德的话挑出来,似乎客观得很。可是后面又加上反讽的话、解释的话,言外之意是对熙德·阿默德“哲学”的贬斥。不知是“我”对熙德·阿默德的不满还是隐指作者对熙德·阿默德和“我”这二者在读者面前争风吃醋的故意嘲弄。又如“①阿默德·贝南黑利写到这里说:‘全能的阿拉万福!’他重复了三遍:‘阿拉万福!’②据说这是因为堂吉诃德和桑丘重又出马,读者可以指望这部趣史又要叙述主仆俩的奇事和妙谈了。③他要求读者撇开堂吉诃德前一段的游侠生涯,一心专注他今后的行事。④作者既已给了我们那点指望,他如此要求并不为过。⑤这位奇情异想的绅士前番从蒙帖艾尔郊原出发,这次是先到托波索去。⑥作者接着讲他的故事。”(下册56页)①③⑤是间接引语,转述熙德·阿默德的话。②到底是谁的观点呢?有可能还是转述熙德·阿默德的话,也有可能是“我”或者其他人的推测。④为“我”的话语。同时又是隐指作者的期望。⑥既有可能是转述熙德·阿默德的话也可能是“我”的话。
上面一些例子还只是牵涉到熙德·阿默德和“我”,下面来看些涉及译者的话语。
原作者在这里细述堂狄艾果家的布置,把乡间富户的陈设一件件形容。译者把这些琐屑一笔勾销了。故事重在真实,不用烦絮。”(下册p129)这些话是“我”转述译者的话。然而倾斜部分,这样的文学见解是译者的,还是加入了编辑者“我”的见解,抑或是二者达成了一致?“①这部历史巨著的作者熙德·阿默德在本章开头说:‘我像真基督徒那样发誓……’②译者解释说:熙德·阿默德分明是摩尔人,他这句话无非表示自己发的誓就像真基督徒发的那样可信。他是借此保证这部书是信史;③而书上讲贝德罗师傅和那只名震大镇小村的灵猴是何来历,尤其千真万确。”①应该是“我”的省略转述熙德·阿默德的话语,②③是“我”转述译者的话,③是译者翻译和转述阿默德·贝南黑利的话。如果译者一直不露面,我们也相信他的客观和翻译的忠实,可是一旦出来解释,具有了主体意识,反而让我们起疑心这个译者翻译的可靠不可靠。在下册第四十四章开头,有这么一句话“据说谁读过熙德·阿默德的原著,就知道本章没有按原文翻译。”这句话是“我”转述译者自己的说明还是“我”的见解?如果是“我”的怀疑,更增添了一种现实的世俗关系,即“我”对雇来的摩尔人怀有芥蒂,如果出了纰漏可推托给熙德·阿默德和译者。这里又有着隐指作者的精妙打算。
另外还有一些不确定的话语搞不清到底是谁的话。一般来说,“我”的意识非常强烈,总是把他人的话语刻意标出。但是“我”的主体意识虽强,始终掩不住熙德·阿默德与译者意识的“红杏出墙”,越过编辑者直接与读者沟通。另外我们可凭借上下文、语调、一些标志、文本自身特点等来断定一些话语到底是谁的话。如“让他们走吧,咱们趁机且把这部历史巨著的来龙去脉交代一下。”“两人都睡了。本传作者“我”乘此讲讲公爵夫妇为什么缘故又安排了上文那套把戏。”(下册p201499)这两处都可以看作是熙德·阿默德的声音。但诸如下面的例子:“看了下章就知道他说对了。”(下册p259)“亲爱的读者,让好桑丘一路平安地上任去吧。你下文看到他怎样做总督,准会笑破肚皮。现在且讲讲他主人当夜的经历。你读了如果不哈哈大笑,至少也会象猴儿似的咧着嘴嬉笑,因为堂吉诃德的事不是令人吃惊、就是引人发笑的。据记载……”(下册p313)“我们且随他赶路去,他一会儿就要回来的。且说哭丧着脸的骑士一个人再干些什么事吧。据史书记载……”(上册p213)这些话语,到底是谁说的?细细考之,应该是“历史巨著”的作者熙德·阿默德与编辑者收集者“我”的话语合成,也有着隐指作者的意识在里面。
尤其需要注意的还有这些章节的标题。前八章一直是第一个叙述者“我”在叙述,到第八章结尾才出现了一个整理编辑者——就是文本中自称“我”的“第二位作者”。前八章不论章节题目还是文本中的话语,基本都只是单声调的。都是第一个叙述者的声音;而后面的章节,就出现了多声调。所有的标题都有三重主体意识:“我”(整理编辑者)、熙德·阿默德及隐指作者的主体意识。下面举下册中的一些例子试来说明。
第二十三章绝无仅有妙人唐吉诃德讲他在蒙德西诺斯地洞里的奇遇——讲得离奇古怪,使人不能相信。
第二十四章许多琐事末节,可是要深解这部巨著却少不了。
第二十五章学驴叫的趣事,演傀儡戏的妙人,以及通神的灵猴。
第二十六章续叙演傀儡戏的妙事,以及其他着实有趣的情节
第二十八章作者贝南黑利说:细读本章,自有领会
第三十三章公爵夫人由侍女陪伴着桑丘·潘沙娓娓闲话——值得细心阅读
第三十四章本书最出奇的奇事大家学到了为绝世美人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解脱魔缠的方法
第五十四章所叙各事只见本书,别无其他记载。
第六十二章一个通灵的人头像,以及不能从略的琐事
第六十六章读者读后便知,听书的听来便知。
(说明:绝无仅有等下标着重点的为表示感情色彩、价值判断的词语;下标单横线的为熙德·阿默德的声音;什么都不标的为收集编辑者“我”的声音;下标双横线的为“我”、熙德·阿默德的复合声音。)
标题里许多像海报上宣传字眼似的吊起读者的胃口,有可能是熙德·阿默德的自吹自擂,也有可能是“我”或者隐指作者的宣传。这里,“我”不断干预本应是传记作者的话语。反讽式评论的词语和评论,暴露了主体之间的分歧,造成主体的分裂。另外,有多种理解的多重声调话语为作品增加了一层解读的韵味。
文本中还有一个“面具”分割主体的现象。“首先是文论家们注意到的是所谓‘面具’(拉丁文personae)即人物作为作者的化身出现,似乎作者戴上了假面具进入情节。”(赵毅衡《叙述中的主体分布》)上面我们分析的一些复合语句、复合章节标题都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即隐指作者常把自己的见解投射在人物话语中。这一点杨绛在她的《译者序》中已经注意到了。“塞万提斯有时把自己的识见分给了唐吉诃德。”“塞万提斯偶尔喜欢在小说里发发议论,长街小说里的人物作自己的传声筒。例如神父对骑士小说的‘裁判’,教长对骑士小说的批评,以及史诗可用散文写的这点见解,教长对于戏剧的一套理论,分明都是作者本人的意见。”(上册《译者序》p12)另外,唐吉诃德论自由、爱情、美等都包含着隐指作者的影子。
高超的叙述分层,多种叙述声音,杂语共生的叙述话语形成了《堂吉诃德》400余年的叙述张力,至今魅力不减。
 
参考书目:塞万提斯《唐吉诃德(上)》,杨绛译,人民人学出版社,1996
塞万提斯《唐吉诃德(下)》,杨绛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
赵毅衡《中国小说中的回旋分层》《叙述中的主体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