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锁中华传统文化的符号密码
——卢敏娟评赵运涛《符号里的中国》
卢敏娟 南昌大学 2025级广播电视艺术学硕士研究生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困惑：为什么凤凰是代表女性的符号，龙又是男性的象征？为什么过年有守岁的习俗？华为的鸿蒙系统为什么叫鸿蒙？关羽本是一个历史人物，但我们常见的很多道观和寺庙中都供奉着关羽像，关羽是如何由人变成神的呢？黄历中“吉凶宜忌”从何而来？......这些习以为常的符号，早已成为中华文明的“基因片段”，融入民族的血脉肌理。赵运涛所著的《符号里的中国》多以一个主要问题的形式出现，参考大量的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提取出一系列重要的符号，对它们进行细致研究，将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无缝衔接，让符号的演变有迹可循。既保有学术研究的严谨性，又摒弃了晦涩难懂的理论表述，以符号为线索，串联起神话传说、历史典故、民俗风情与精神信仰。
一、祥瑞：符号之演变，照见民族的美好祈愿
书中对“龙凤”符号的解读，尤为发人深省。龙有很多象征意义，最熟知的便是其与王权的关系。龙是表明帝王身份的一种符号，历史上喜欢以龙神化自己出身的帝王有非常多，他们之所以喜欢龙，是因为龙被看作是一种祥瑞。龙这一符号还经常被用来表明一个人的“野心”，《三国演义》第九回写董卓想当皇帝，便称他梦见了龙。同时，龙也是皇家的一个徽号，自古皇帝被认为是“真龙天子”，与皇帝沾边的宫室器物也经常带一个“龙”字。古代的平民百姓并未放弃对龙的喜好和崇拜，节日里要有龙，比如二月二龙抬头、五月端午赛龙舟。亲友结婚，最美好的祝愿是“龙凤呈祥”；生下贵子，最大心愿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等等。凤凰在古代也有很多象征和寓意，首先凤凰是祥瑞的象征，据说它很高洁、高贵，不是什么地方都会有，只有政治清明时才会出现。其次是凤凰还常常成为皇室的装饰符号，如太后、皇后要戴凤冠、乘凤辇等。凤凰作为一种等级符号，它的装饰使用并不像龙那样严格，皇室与贵族官员可以用凤凰的装饰，有时平民也能用，传说秦始皇创制的“凤钗”，后世一般仅后妃用之，但是到了唐代，普通女性也能使用。
对于“貔貅”的解读，书中也进行了详细地介绍。貔貅没有具体的形象，也没有实物，我们现在见到的貔貅其形象基础是古代神兽“辟邪”。在远古时期，貔貅作为部族的图腾，寓意其有庇护族众的功能，在其脱离图腾状态之后，庇护与“辟邪”的作用相同，因而人们就把神兽“辟邪”与传说中的貔貅联系起来，这就赋予了貔貅形象。貔貅不仅继承了“辟邪”的形象，也转化了其神性，人们认为貔貅能招来财源滚滚，守住财富。随着民俗文化的发展，貔貅“财富”的象征更加受到人们的偏好。
每一个符号背后，都藏着一套完整的文化体系。相较于抽象的文字记载，符号以更直观、更凝练的形式，承载着古人对世界的认知与思考，成为跨越时空的文明载体。符号并非静止的图案，而是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赋予新内涵的“活化石”，每一次演变都折射着时代的价值取向与文明的进步。
二、守护：符号之温度，承载生活的烟火温情
古人崇拜星空，认为浩渺无际的星空是众神的居所，“福神”最初起源木星，木星每前进一宫，就代表地球过了一年，所以木星又被称为岁星。从西汉开始，朝廷有专门的庙宇供奉岁星之神，而在民间。传说到了岁首之际，福星就会降临所以渐渐形成了在除夕守岁的习俗。东汉，伴随着道教的创立，“天官”这一福星诞生，民间传说每年正月十五，天官会下凡人间，赐予百姓福分，故称“天官赐福”。民间年画中，天官会携带五个童子，童子手中拿着吉祥物，“五”象征传统的“五福”之说，也许支付宝中每年春节的“集五福”活动也是源自于此传统文化，但支付宝中具体的五福对应着“爱国”“富强”“和谐”“敬业”“友善”，与当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息息相关，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和象征。
在古代，财神作为一种象征财富的符号，不是某一位神，而是一个以财神信仰为基础形成的庞杂的财神谱系，反映了不同阶层、不同领域、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行业的人在财神身上寄托的财富理想。财神是传统文化中一个吉祥符号，人们既希望得到财神的保护，又希望能致富以提高生活水平，同时也是对公平、公正等品德的宣扬，以及对“礼”和“利”、“益”和“义”等价值观念的平衡。在中国传统民俗中，过春节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悬挂财神像，走家串户时总会说一句“恭喜发财”。正月初五，是财神的生日，这一天，要燃放鞭炮，搞多种多样的庆祝活动，寓意就是迎接财神的到来。初五又称“破五”，《岁时琐事》记载：“欲有所作为，必过此五日，始行之。”人们认为过完初五，方宜工作，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一般设定初六或初七上班。
文明的生命力，就藏在符号与生活的紧密连接中。本书“守护”辑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打破了“文化符号高高在上”的刻板印象。文化从未远离日常，符号的“守护”意义，就藏在四季流转的细节里。以“福”“禄”“寿”“喜”等民俗符号为切入点，这些符号是每个中国人都熟悉的，却很少有人系统了解其内涵，而作者却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符号如何塑造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与情感世界，让“守护”从抽象概念变成可感知的生活体验。
三、神圣：符号之信仰，凝聚时代的精神力量
古人认为在天地形成之前，有一团气，对于这团气人们称其为“鸿蒙”，也叫“浑沌”。鸿蒙实际上就是一股元气，在自我运行中分为天地，好比生成了一个“操作系统”，在其中诞生了盘古，盘古在鸿蒙生成的天地当中，又变成了各种“硬件”与“软件”，他呼出的气变成了风云，声音变成了雷霆，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四肢五体变成了四极五岳，血液变成了江河，等等，盘古的身体变成天地间的万物，万物在天地间互联。华为的鸿蒙系统也取自这一传统文化寓意，借这一概念象征操作系统如同开辟新世界的起点，代表着从无到有、打破传统技术格局的决心，开启万物互联的新时代。盘古信仰后来又影响了另外一个信仰，就是元始天尊。原始的这团气，除了用鸿蒙未开表示，还可以用“道”来称呼。这个“道”在道教发展后，又被拟人化，那就是“太上老君”。后来道教在南北朝时期形成不同的流派，不同的流派又有不同的教主，于是到了隋唐就又有了“一气化三清”之说，也就是天地的那团原始的气，化为了三个人：元始天尊、道德天尊、灵宝天尊。道教中的这一信仰演变，可以说是对上古古神的间接吸收，奠定了广泛的信仰基础。
书中还对关羽形象的变更进行了详细的阐释。首先是官方的打造和民间的塑造。北宋时期内忧外患，社会需要一股“强心剂”，而关羽忠义勇武的品质契合这一心理需求，在宋徽宗的打造下，关羽逐渐成为官方认可的以为保护神，。南宋时期，面对其它政权的步步紧逼，人们对于关羽就更加崇拜了，认为他是正义，也是正统，在他身上有了更多的精神寄托。这一时期，各地都开始修建祭祀关羽的祠庙，民间也出现了许多记载关羽的话本，关羽成了民众心目中的典型英雄和神，民众祭祀他，主要是求其保护。其次是儒释道的推崇，在儒家看来，关羽的事迹符合儒家倡导的仁义礼智信等观念，关羽被士人尊称为“武圣人”，进入到了儒家的圣人行列。最后是团会组织的推举。明末时期商品经济发展，关羽成为了商人的保护神，人们因关羽重信守约，渐渐就将其当作“财神”以及行业的保护神。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神圣符号从来不是单纯的宗教标识，而是“神道”与“教化”的结合体。它们既承载着先民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又蕴含着圣人引导民众向善、维系社会秩序的伦理智慧。这部分内容跳出了世俗符号的解读框架，深入宗教祭祀、精神信仰的领域，让我们看到神圣符号如何成为连接天人、规范人心的精神纽带。
四、人文：符号之延续，传承文化的特殊意蕴
古人过年，实际在正月初一之前就开始了。每到年底，就会有各种充满年味的民俗活动，而其中千家万户都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更换“黄历”。我们现在常提到的“黄历”，实际上在古代叫“皇历”，辛亥革命以后才把“皇历”改写成“黄历”。我们常见的黄历中的“吉凶宜忌”首先是以五行、天干地支这些传统术数文化中最基本的符号为依据，进行“择吉”。其次就是根据二十八星宿来择吉。第三是以“建除十二值”作为吉凶的依据，即古人定十二字轮流值日，周而复始，这是最常见的“宜忌”的依据。道教还有观星择日的依据，认为天上有九星，九星有吉有凶，每日有一星值班，轮流反复。如今，有部分地区依旧会在新年伊始换上印着财神的黄历，黄历中的内容虽然带有封建迷信，但它作为一种符号，反映着中华民族的择吉文化。
本书的最后一篇目，介绍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极特殊的现象——“谶纬之学”。谶语图像既有图像符号，又有语言符号。《推背图》被认为是某件历史事实的预言书，其中，穿着是一种符号，姿势也是一种符号：头戴金冠、红袍玉带的就是帝王，躺着表示死亡，坐者尊、站者卑。其他还有种种暗示，凤凰代表着圣人盛世，刀枪表示战争，城门失火表示国家危在且夕，等等。除了图像符号，《推背图》中的“谶诗”，是以文字符号为载体，主要是通过拆字、双关、谐音等方式，暗示人的身份、名字或朝代等。民间将《推背图》作为某种神秘语言的象征代表，实际上是受到了中国人联想思维的影响，不仅天人感应，人们觉得万事万物都有某种联系。后世的吉祥元素，如“鹿”谐音“禄”，人们画一头鹿希望能求得福禄，也是受到了联想思维的影响。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从传统节日的解读到传统文化中图像及文字符号的应用，让我们深刻地认识到人与文化之间的关系，人与符号之间的联系。屈原、牛郎与织女、嫦娥与后裔是人们对天上、地下、地府的多维空间想象。太极图、八卦图、推背图体现古人的思维模式和历史观念。时至今日，人们依然会通过图像或文字符号预测未来之事，也许不是因为封建迷信，而是为了更好地探寻宇宙生命的道理，明白宇宙生命的次序。
结语
符号是历史的见证，是生活的智慧，是精神的纽带，是一种共同的文化记忆。本书选取了传统文化中最具代表的、最精粹的、现代人习焉不察的符号，吸引更多读者了解中国文化，搭建了一座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文化符号从来不是静止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文明血脉，解读符号的过程，也是与古人对话、与文明共鸣的过程。本书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解锁文明密码的钥匙，它不仅让我们读懂了日常生活中的符号，更让我们读懂了中国传统文化，读懂了中国人对美好的追求、对生活的热爱、对文明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