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书棋评宗争和董明来《游戏符号学文集》

易书棋 2024级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研究生

在数字时代的文化图景中，游戏已不再仅仅是娱乐的附属品，而是成为一种塑造现代人认知、情感与社会关系的重要媒介。当我们操控着屏幕中的角色穿越游戏地图，在虚拟战场上与队友协同作战，又或是为游戏中的叙事潸然泪下时，我们都实际上正在参与一场符号交换仪式。《游戏符号学文集》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这场仪式的关键视角，揭示了游戏作为一种复杂符号系统的本质。

《游戏符号学文集》收录了近十年来多位国内外学者关于游戏符号学的前沿研究，系统地构建了游戏符号分析的理论框架。游戏符号学作为一门交叉学科，融合了语言学、符号学、媒介研究和文化研究的理论资源，旨在解读游戏如何通过符号创造意义、构建世界并引导玩家参与。书中各章节从不同角度切入，既有对游戏符号本体的理论探讨，也有对具体游戏作品的符号学分析，形成了理论与实践的双向对话。

一、游戏符号的互文与跨媒介叙事

与传统静态文本不同，游戏符号具有动态性、交互性和多模态特征。一个游戏符号不仅是视觉表征，更是功能节点、叙事标志和情感象征的结合体。玩家通过与这类符号的互动，不断重构其意义网络。文集详尽分析了游戏符号的这种多重性，指出游戏意义生产是“作者编码-玩家解码”的循环过程，这一循环打破了传统媒介中创作者与受众的二元对立和意义的单向流动。游戏不仅是文本，更是文化实践的场域。文集探讨了游戏如何通过符号引用、借鉴和重构其他文化形式，形成跨媒介的符号指涉网络。例如《巫师3》中对东欧民间传说的改编，《最终幻想》系列对多种神话体系的融合，当代3A游戏往往不再满足于单一媒介的叙事表达，而是通过符号的互文性指涉，构建横跨游戏、小说、漫画、影视的宏大叙事网络，这体现了游戏作为文化符号聚合体的特性。同时，文集也关注了玩家社群如何创造性地使用和转变游戏符号，形成同人创作、模组改造等二次符号生产实践。

游戏符号的多重特征也为跨媒介叙事宇宙的构建提供了条件。完整的叙事体验不再由单一文本提供，游戏本体可能只讲述了整个宏大故事的一部分，而背景设定、人物前史和世界观细节则分散在衍生小说、漫画、短片甚至实体周边中。这意味着消费者必须主动地、跨媒介地追踪这些符号线索，才能拼凑出故事的全貌，消费行为从被动的接收转变为主动的考古和挖掘。举例而言，《赛博朋克2077》中常作为夜之城的天际线装饰而出现的霓虹标志，不仅是视觉装饰图像，还与原作的衍生动画《边缘行者》形成符号呼应，游戏中的一个符号，不再仅是游戏内的一个元素，而是指向外部广阔故事宇宙的一个超链接，两者共通世界观进而编织出一个连贯而又开放的跨媒介的故事宇宙。文集通过多个案例研究，详细阐释了游戏符号如何成为跨媒介叙事的连接点，玩家如何通过识别这些符号的互文指涉，获得更深层的叙事沉浸感和文化参与感。

文集还从叙事层面探讨了游戏如何通过符号系统构建故事世界。传统媒介的叙事是线性和封闭的，读者消费一本小说或一部电影，其意义生产很大程度上由作者主导，受众的解读空间相对有限。而游戏的跨媒介符号系统则构建了一个开放的、互文的意义网络。游戏叙事不仅是讲述的故事，更是玩家通过操作体验的故事。《塞尔达传说》中的海拉鲁大陆不仅仅是一个背景设定，而是通过地形符号、建筑风格和角色设计等元素共同构成的符号集合，玩家在探索过程中逐步解锁这些符号的意义，同时也在重塑叙事的走向。这种“可操作的叙事”是游戏符号学的独特研究对象，文集对此进行了富有启发的分类与阐释。

二、游戏中的文化消费

游戏的跨媒介符号系统不仅丰富了叙事维度，更创造了新型的文化消费模式。文集内多位学者敏锐地指出，当代顶级游戏作品早已超越了其本身作为独立产品的范畴，它们通过精心设计的跨媒介符号系统，构建起宏大的叙事宇宙，并在此过程中，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内容消费逻辑，催生了一种主动参与、持续生产和社群共创的新型文化消费模式。例如，在《赛博朋克2077》中，玩家在游戏中偶然捡到的一张名为“永不消逝”的唱片。它不仅是一首可播放的歌曲，更是一个核心叙事符号。对于看过衍生动画《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的玩家而言，这首歌曲瞬间承载了动画主角大卫和露西的悲剧爱情故事，充满了巨大的情感冲击力和悲剧意味。而从未接触过动画的玩家，则仅会将其视为一首不错的背景音乐。同一个符号，因玩家掌握的跨媒介知识不同，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消费体验和情感深度。游戏通过这类符号，奖励了那些进行跨媒介探索的资深粉丝，从而鼓励了更深层次的消费行为。游戏符号学正在重新定义当代文化消费的逻辑，即从被动的接收转变为主动的符号解码与再创造。

在传统的消费中，购买行为随着获得产品而结束。而在跨媒介游戏中，如购买设定集、观看动画等购买和消费衍生内容的行为，可视作文化资本的积累。玩家通过这些消费，获得了更多解码游戏内符号的能力，这种获取知识的新鲜感和对隐藏叙事的洞察力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消费驱动力。玩家消费的不再仅仅是内容本身，更是一种圈内人士的身份认同和社群内的文化资本。对跨媒介符号的掌握程度会区分玩家社群内部的话语圈层：核心玩家因为消费了全部衍生内容，能够理解最晦涩的符号指涉，从而成为社群的意见领袖；普通玩家则可能在交流中被剧透或安利，从而产生消费更多衍生内容的欲望。讨论、解读和猜测符号意义本身就是重要的社交活动，消费行为不再是孤立的，而是嵌入到持续的社群互动中。游戏公司也通过运营社群、发布含有新符号的线索，不断刺激和引导这种社群化的消费实践。

同时，游戏符号系统还为玩家社群进行二次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官方的合法性。官方可能只提供了角色的基础设定和世界观，而玩家则可以通过小说、绘画、视频、Cosplay等形式利用这些官方符号进行充满创造力的再阐释和再创作。这种创作本身也是一种深度的文化消费，如Bilibili、Archive of Our Own等平台则成为了这些二次创作作品的集散地，形成了一个围绕初始IP蓬勃发展的创作型消费生态。消费者同时扮演了生产者的角色，极大地延长了游戏IP的生命周期和商业价值。

三、总结

《游戏符号学文集》为我们提供了理解当代游戏文化的独特而深刻的视角，在游戏已成为全球性文化力量的今天，单纯的功能性分析或内容评论已不足以把握游戏的复杂性。文集也并未回避游戏符号学中的争议性问题，比如游戏中暴力符号的心理影响、游戏中性别符号的表征政治、游戏消费主义符号的批判等问题，这反映了游戏研究正在从单纯的媒介分析走向深层的文化解读。我们需要符号学这样的理论工具来解读游戏如何创造意义，如何塑造我们的感知，以及游戏本身如何参与文化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