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日常经验中,“看见”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一幅画画了什么,一张广告展示了什么,一件衣服是什么颜色和材质,似乎都可以直接说出来。然而,在安娜·埃诺的《视觉艺术符号学》里,视觉并不只是被动地接收图像,观看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意义生产过程。图像中的颜色、线条、空白、光线与构图都能组织意义、调动情感,甚至会改变观众对对象的理解。区别于一般的视觉艺术导论或是美术史著作,埃诺在书中把视觉艺术看作一个由符号关系构成的意义系统。
赵雪莱评埃诺《视觉艺术符号学》
赵雪莱 四川大学 2025级国际中文教育专业硕士研究生
在日常经验中,“看见”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一幅画画了什么,一张广告展示了什么,一件衣服是什么颜色和材质,似乎都可以直接说出来。然而,在安娜·埃诺的《视觉艺术符号学》里,视觉并不只是被动地接收图像,观看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意义生产过程。图像中的颜色、线条、空白、光线与构图都能组织意义、调动情感,甚至会改变观众对对象的理解。区别于一般的视觉艺术导论或是美术史著作,埃诺在书中把视觉艺术看作一个由符号关系构成的意义系统。
本书回答了三个核心问题:第一,视觉艺术为什么能够表意?第二,视觉对象怎样通过自身结构生成意义?第三,符号学如何在不依赖单纯印象和主观感受的情况下,对图像进行细致分析?全书的逻辑大致可以分为三层。第一部分通过具体案例展示视觉符号学如何操作,包括克莱的《神话花》、意大利电讯公司的专业广告以及埃尔斯海默的《逃亡埃及》。这一部分主要回答“图像如何被分析”的问题,作者重点在于证明视觉对象并非杂乱无章,空白、沉默、光线都可以成为分析对象。第二部分则转向理论建构,讨论观看、感知、构想、生活世界与图像修辞等问题。它回答的是“视觉符号学凭什么能够分析图像”的问题。第三部分题为“研究现状”,它把视觉符号学推进到艺术创作、摄影与绘画、触觉经验等领域。在关注图像内容意义同时,也重点分析了观看时身体如何被调动,眼睛如何产生触觉,颜色如何组织情感。
下面我将围绕书中三篇文章展开评论,分别是第一部分中的《再现沉默》、第二部分中的《生活世界的修辞学》和第三部分中的《触觉与视觉之间》。这三篇文章分别从空白、修辞和触觉三个角度说明了视觉艺术符号学研究的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意义如何被看见”。
一、空白如何叙述:《再现沉默》中的缺席与意义
《再现沉默》分析的是2003年意大利电讯公司的一组专业广告。这组广告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并没有直接展示电话服务的便利,也没有用常见广告语言来表现电讯公司。相反,它选择了一个看似反常的主题“沉默”。广告中的报纸没有文字,打开的书是空白的,接电话时没有话筒,传播工具处于“可以使用”却“无法沟通”的状态。作者在此提出一个问题——沉默这种看不见、听不见、甚至本身意味着缺席的东西,能被图像表现出来吗?
书中的这篇文章把“空白”当成一种积极的视觉符号来分析。通常我们会认为图像中出现的东西才有意义,比如人物或文字。但是在这组广告中,真正产生力量的恰恰是那些没有出现的东西:没有文字的报纸,没有内容的书页以及没有声音的电话。这些空白并不是图像的失败,也不是内容不足,而是广告精心制造出来的意义中心。空白使观众意识到如果传播被取消,现代生活中许多日常动作都会变得荒谬。读报、读书、接电话原本都是与信息和交流有关的动作,一旦文字和声音消失,这些动作就会突然停顿,成为无意义的姿势。
作者对黑白、光线和物质表面的分析也非常巧妙。广告采用黑白画面,削弱了现实生活中的鲜活颜色,使图像呈现出停滞、低温的效果。画面中的白色书页和报纸成为强烈的亮度区域,吸引观众注意,但这种明亮并不带来希望,反而暴露出一种空洞。光线在这里没有起到“照亮”的作用,而是在空白处制造“缺少”的感觉。越是明亮,越让人意识到那里本该有文字、本该有声音、本该有信息。也就是说,光线把缺席变成了可见之物。
由此可见,在作者的观点里,广告不光能宣传产品,它还可以建立一种价值论述。意大利电讯公司的广告并没有把自己定位为单纯的电话服务提供者,而是把“传播”提升为生命和社会关系的基本条件。广告提出的问题是一个没有沟通的世界会怎样?答案不是通过口号说出来的,而是通过空白的报纸、空白的书页和无声的电话表现出来的。观众看到这些画面,会自然产生“没有传播,知识无法流动,关系无法维持,个人被隔绝,时间也仿佛停止了”的想法。
在我看来,在视觉文化中,空白并不等于没有内容。相反,空白常常比填满的画面更有力量。比如现代海报中大量留白会制造高级感和距离感;电影中突然的静音会制造紧张;社交软件中对方长时间不回复,也会形成一种“沉默的叙事”。这些例子都说明,意义不只来自出现,也来自缺席。图像可以通过让某些东西消失,迫使观众意识到这些东西原本有多重要。
二、图像有没有修辞:《生活世界的修辞学》中的视觉偏离
第二篇值得重点讨论的是戈兰·索内松的《生活世界的修辞学》。这篇文章关心的问题是:图像有没有修辞?如果有,图像修辞是否可以直接等同于语言修辞?在语言中,修辞比较容易理解。我们说“时间像流水”“城市是森林”“他是狐狸”,这些表达通过比喻、隐喻、夸张等方式产生意义。可是图像没有词语和句子,那么视觉修辞从何而来?
索内松的核心观点是,图像修辞必须建立在“生活世界”的基础上。所谓生活世界,可以理解为我们日常经验中默认的现实秩序。我们知道人的五官应该怎样排列,知道房子、街道、学校通常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广告、漫画、照片在社会生活中通常承担什么功能。但正因为我们心中有这些期待,图像一旦打破期待,就会产生修辞效果。因此,图像修辞并不只是漂亮的视觉技巧,而是对日常经验秩序的偏离、替换、组合和扰动。
例如,一个人的眼睛里长出一朵花,这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可是图像把“眼睛”和“花”组合在一起,就会迫使观众寻找新的意义:这可能暗示观看的女性的自然生命力,也可能暗示凝视本身像花朵一样开放。再比如,一座城市的街景被摆成一个酒瓶的形状,观众会立即意识到这不是对城市的普通记录,而是在把城市生活和某种消费品牌联系起来。又如现实生活中,报纸通常传递新闻,如果一张报纸没有字,观众就会感到日常秩序被破坏,从而意识到传播的中断。这些都是视觉修辞。书中对“生活世界”的强调,使视觉修辞摆脱了对语言修辞的简单模仿。图像修辞是从视觉经验本身出发。图像之所以能制造修辞,是因为观众已经拥有对现实的常识性理解。图像通过制造“过多的相似”“过多的差异”“过多的现实”或“用途的偏移”,让观众意识到一种意义的偏差。
这一点对当代视觉文化中有着很好的体现。当下很多广告、短视频封面、品牌海报都依赖视觉修辞。一杯咖啡的热气被画成城市天际线,传达的是“咖啡唤醒城市生活”;一支口红被放大成建筑物,暗示女性消费和权力感;一个环保广告把塑料袋画成海洋生物的胃,制造强烈的不适感。这些图像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利用了我们对生活世界的默认认知,然后故意破坏这种认知。观众在“这不正常”的瞬间开始解释,修辞效果也就产生了。由此看来,视觉修辞是一种“有根据的偏离”,它既依赖常识,又扰动常识;既来自现实经验,又改变我们看现实的方式。
三、眼睛也可以“摸东西”:《触觉与视觉之间》中的感官转换
第三篇文章《触觉与视觉之间:摄影与绘画的组织与结构》把视觉符号学推进到更细腻的感官层面。它讨论的是摄影和绘画如何表现触觉品质。文章开头就提示我们,时装摄影和绘画不仅表现衣服的形式和颜色,也会表现布料的触觉甚至听觉品质。丝绸的流动、呢料的厚重,都可以通过视觉方式被唤起。
那么视觉如何能够唤起触觉记忆?作者给出了回答,观看者过去曾经摸过类似材料,知道丝绸是滑的,毛呢是厚的,绒面是柔的,纱是轻的。摄影或绘画通过光线、明暗、褶把这些材质特征重新组织起来,于是观众虽然没有真的触摸,却会在身体记忆中“感觉到”触摸。同时,作者特别强调光线的作用。材质不是只靠轮廓被看见的,更要通过光线被显示。丝绸会反光,绒面会吸光,纱会透光,皮革会形成硬亮的表面。画家和摄影师正是通过明暗变化、亮度集中和颜色过渡让观众感到布料的质地。也就是说图像并没有真的把触觉带到我们手中,却通过视觉线索激活了我们对触觉的想象。
我认为这篇文章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它把视觉符号学从“看懂图像”推进到“身体如何参与观看”。视觉经验并不是纯粹理性的识别活动。比如说,我们看见一件绒面连衣裙,可能会先感觉到柔软,这个感受并不完全来自语言命名,而是来自身体经验。眼睛在这里承担了类似手的功能:它不仅观看对象,也“接触”对象。这也让我想到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例子。网购时,我们会发现食品广告会用油亮的酱汁、酥脆的边缘、柔软的蛋糕内部来调动人的味觉和触觉;而手机广告会展示金属边框的冷硬或是皮革保护壳的细腻纹路,让我们还没有摸到商品,身体已经通过图像开始想象触感。由此可见,现代视觉传播经常依赖跨感官机制,视觉并不孤立,它会调动触觉、味觉、听觉和身体记忆。
因此,《触觉与视觉之间》突破了“视觉艺术只属于眼睛”的狭窄理解。视觉艺术的意义往往不是通过概念解释才产生,而是在观看的第一瞬间就作用于身体。它让我们意识到,符号学研究不应只停留在图像表达了什么主题,也要研究图像如何让观众让“视觉感受”联系到更多的感官体验。同时,我认为这里的“触觉”不是附属于视觉的装饰,而是视觉意义生成的重要部分。
结语
总体来看,《视觉艺术符号学》是一本文集式、工作坊式的著作。书中许多文章都建立在格雷马斯符号学、皮尔斯符号学、视觉修辞学和感知理论的基础上,虽然有些晦涩难懂,但若抓住这本书的核心线索“视觉对象如何生产意义” ,读起来就简单得多。本书的意义在提供一种分析图像的方法的基础上,提醒我们观看本身就是意义生成的过程。空白、修辞与触觉共同说明,视觉艺术从来不是静止地呈现在眼前,而是在不断调动我们的经验、身体与想象。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视觉符号学让我们重新理解图像,也重新理解我们如何感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