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图像的世纪对话——韩雷评赵宪章《文学图像论》

韩雷 南昌大学 2024级戏剧与影视研究生

在“图像时代”的浪潮席卷之下，文学是否已然黄昏，抑或正在经历一场涅槃？这一世纪之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文学研究者心头。赵宪章教授积数十年之功撰写的《文学图像论》一书，正是对这一时代焦虑的深沉回应。该书以宏阔的学术史视野和精微的符号学分析，首次系统建构了“文学图像论”这一原创性理论体系。它不仅是对当下“文学危机”与“符号危机”的深刻反思，更是对文学理论未来形态的大胆构想，堪称中国文学理论界在新世纪里程碑式的著作。

一、理论缘起：时代母题的嬗变与“新学”的诞生

《文学图像论》的提出，源于对文学理论现代进程的深刻洞察。作者赵宪章指出，从19世纪到20世纪，文学理论的母题经历了从“文学与社会”到“文学与语言”的蜕变。而今，面对电视、网络等图像文化无孔不入的侵袭，人类不仅面临“文学危机”，更面临深层次的“符号危机”——图像符号以其不可抗拒的“娱乐”本质，正在悄然吞噬人类的语言能力和思考习惯。因此，文学理论若不自困于陈规，就必须将“文学与图像”作为21世纪的核心母题。

基于这一判断，该书借维特根斯坦“语言图像论”之“题”，系统阐发了“文学图像论”的命名理据。它主张回到亚里士多德“文学是语言艺术”这一朴素而坚实的文学观，认为文学是通过“语象”而非概念与世界发生联系。由此，“语象的图像化”便成为文学成像的根本动因。这一理论建构，将传统的“诗画关系”研究从价值评判与情绪表达中解放出来，提升至语图符号学的学理层面，为探讨文学在图像时代的生存策略提供了全新的、坚实的理论基石。

二、核心命题：语图符号的深层逻辑与互文规律

《文学图像论》的主体部分，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学术地图，带领读者深入语图关系的腹地，层层剥解其间的复杂肌理。

书中首先厘清了“语图”关系的历史谱系。作者将语言交流媒介作为参照，精辟地划分出“语图一体”（口传时代）、“语图分体”（文本时代）和“语图合体”（纸印文本时代）三大历史体态，并相应概括出“以图言说”、“语图互仿”和“语图互文”的核心特征。这一历史勾勒，使文学与图像关系的演变规律豁然开朗，为后续的学理探讨奠定了坚实的史论基础。

在对“语图互仿论”的阐发中，赵宪章揭示了文艺史上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现象：图像模仿语言是“顺势而为”，而语言模仿图像则是“逆势而上”。该书并未止步于对莱辛《拉奥孔》的经典重释，更创造性地引入符号学视角，指出语言是“实指”符号，图像是“虚指”符号。实指符号的“强势”使其在共享文本时，有能力对虚指的“弱势”图像进行“解构”或“驱逐”。这一论断，不仅从学理上解答了钱锺书先生关于中国诗画批评标准差异的“钱氏之问”，更深刻揭示了“图以载文文自轻”的传播学悖论——文学借助图像传播，必然以虚化和卸载自身的事理厚重为代价。

尤为精彩的是对“语图在场论”的分析。该书借鉴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指出图像叙事是一种“陷入”世界的“在场”言说，但其本身不过是“存在的薄皮”，所言说的仅是“皮相之见”。而语言叙事虽为“不在场”的间接意指，但其“音响”作为“第一能指”却保证了能指的永远在场。当二者共享同一文本时，语言的“在场”可以穿越图像那层不透明的“薄皮”，使其变得透明。作者以传顾恺之《洛神赋图》为例，精妙地分析了手卷形制如何用图像空间复现语言的时间性音乐结构，以及题跋赋文如何使画面“说出”言外之意，从而论证了“图说”终究隶属于“言说”的本质。

三、方法论自觉：比较符号学与中国学术主体性

《文学图像论》最富原创性的贡献，不仅在于其理论的系统建构，更在于其方法论上的高度自觉。赵宪章明确指出，文学与图像的关系错综复杂，但其根源几乎都可以在符号学层面被发现。因此，他将符号学不仅作为方法，更作为研究对象，致力于在文学与图像的视域中，建立一种全新的“比较符号学”。

书中对“语象”与“图像”的核心范畴进行了细致辨析。通过追溯先秦名实之辩中“形”的中介作用，以及索绪尔“音响形象”中“音-象”的偏正结构，作者论证了语言生象的内在机制。进而，他深入剖析了语言符号的“任意性”与图像符号的“相似性”，指出前者决定了语言“实指”与“可名”的功能，后者则造就了图像“虚指”与“可悦”的本质。这一整套概念工具和分析框架，完全立足于中国本土的学术资源与问题意识，同时又与世界前沿的符号学、现象学展开深度对话，从而避免了亦步亦趋的西学依附，彰显出鲜明的中国学术主体性。

该书对中国学术传统的激活，同样体现在其对“一画论”等本土画论的现代阐释上。作者将石涛的“一画”解读为“天人揖别”与“天人际会”的二律背反，认为是自我意识萌生后，人与自然的“吻别”开启了图像生成的可能。这一阐释，将文学成像的动因追溯到人类精神源头的“在场诱惑”，不仅赋予了中国古典画论以全新的理论活力，也为文学图像论找到了深厚的历史本体论根基。

结语

《文学图像论》的学术价值，在于它成功地挣脱了“文学终结论”的悲观宿命与情绪化喧嚣，以一种理性、建设性的姿态，为文学理论在21世纪的转向开辟了通衢。它通过对“语图关系”的考古式发掘和符号学解剖，证明了文学与图像的纠葛并非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而是人类符号表意这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

尤为可贵的是，该书并未将“文学遭遇图像时代”简单地处理为一个现实对策问题，而是将其上升为关乎“人之为人”的符号存在论命题。它让我们看到，在“娱乐至死”的警钟背后，潜藏着语言与图像如何重构人类感知与世界图景的更深层奥秘。赵宪章教授以其深厚的学养和敏锐的洞见，为我们绘制了通往这一奥秘的第一幅精确航海图。他所提出的“语象如画”、“图以载文”、“言说在场之图像透明”等一系列命题，必将成为未来文学与图像研究无法绕开的理论坐标。

《文学图像论》是一部继往开来的力作。它既是对两千余年诗画关系论争的一次系统总结，更是中国文学理论走向世界学术前沿、发出自身强音的一次成功尝试。它警示并启迪我们，在“世界被把握为图像”的当下，唯有深入语言的骨髓，同时拥抱图像的肌理，在两种符号的对话与张力中，才能真正理解文学的未来，并为人类守护那片不可被完全图像化的、属于沉思与倾听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