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杰评赵毅衡《哲学符号学：意义世界的形成》

陈世杰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一个幼时困惑我的对意义的思索，而在缘分之下遇到了一门意义之学：符号学。在学习符号学的过程中，几个疑问相继在我脑海中产生，符号学可以为我之追寻的意义提供答案吗？意义与我之存在有何关系？我所感到的当下的无意义，是一个存在危机吗？

我前所遇到的符号学，多作为方法出现在各个领域，尤以其作为批判的方法令人印象深刻，符号意义作为文化编制话语权力网的结果，使得符号学善于分析符号话语与权力的关系，可以说符号学本质就是批判性的；其次是各种应用符号学，符号学以其作为形式论的可操作性特色，对于我们理解其他学科、各种现象大有裨益。

符号学的工作范围之广阔令人赞叹，无愧为人文社科的“数学”之称。但艾柯曾说：一种看法是一切必须从符号学角度进行研究，另一种看法是一切可以从符号学角度来探索，只是成功程度不一。本书作者赵毅衡也指出：符号学远不是传奇大盗手中能开千把锁的“万能钥匙”，要想解开每个有意义的课题之谜，都要求研究者殚精竭虑的努力，而且风险很大，极需考虑。目前符号学在重新发现皮尔斯的符号学思想基础上突破了语言学与结构主义桎梏，走向了更广义的符号学研究，赵毅衡指出，符号学理论的方法也应避开两个极端，首先不能之局限于描述，而不总结可操作的规律：其次是过于热衷用数学或逻辑的表述法抽象规律。

这本《哲学符号学：意义世界的形成》意图回答意识面对世界生发意义的一系列根本性哲学问题，是作者设法让符号学跳出仅仅是方法论的不懈努力，令人钦佩。作者以意识与意义两个概念的关系出发，将先验与经验、个体与社群作为两个坐标，为我们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哲学符号学学术边界，建构了一个意义的形式诸论。如此尝试，意义何在？答案就像作者说的，人类文化的符号构成变化太快，我们的理解过于滞后；我们对于自己意识的认识，远比不上对世界的认识。

一、符号意义的本体论：存在的媒介

意识为何要追求意义？因为人必须生存在一个由意义构成的世界之中，只要意识功能尚在，就一刻不可能停止这种追寻。这话说的直截了当，却说明意识追寻意义是自我澄明无须辩护的，是自我的内在明证性的立足点，是哲学符号学的起点根据。

作者用意识-事物-意义这样一个三联式，为我们展示了意义的现象学生成。意识的意向性（意识寻找并获取意义的倾向）在与世界碰撞时，从事物相关的“可领悟性”中释放出意义。于是我们可以继续追问，意义连接着什么？当意义生成时，什么又被确证存在着？海德格尔说：意义就其本质而言是相交共生的，是主客体的契合。意义连接着意识与事物，于是我们可以说意义是主客体的媒介，意义作为媒介的“生成”，确证了主客体的存在。

作者在开始他的现象学分析前，为我们区分了意识面对“事物”是什么这一根本问题：第一种经常被称为是“物”，它们不只是物体，而且包括事件，即物的变化；第二种是再现的、媒介化的符号文本；第三种是别的意识，即其他人的意识，包括对象化的自我意识。如此强调区分的重要性，是因为在讨论特定的、一次性的初始获义活动中，事物与符号在对象化活动中是同一的，由此才能进行意义的讨论：意义必然是符号的意义，符号不仅是表达意义的工具或载体，符号也是解释出意义的条件；有符号才能出现意义活动，没有不需要符号来承载的意义，因此意识-符号-意义这个三联体似乎更合适来讨论意义的生成，作者详细探讨了意义生成的对象化符号化的形式过程，向我们证明了符号学就是意义学。

解释主体的意向性与事物的相遇生成了意义，反过来，意义也构成了意识，从而让意识主体存在于世。而符号被认为是携带意义的感知，没有符号给予人的世界以意义，我们就无法作为人存在于世。

二、意义世界构筑的形式理论

作者在导论部分指出意义世界的复数性与复合性，自在物世界是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客观存在，意义世界却是人类的意识与事物交会而开拓出来。于是，作者从意识与世界的关系角度对世界进行了一个分类：物与意识共同起作用的实践意义世界、与实践意义世界保持一定距离的思维意义世界以及自在的物世界。

作者以先验与经验、个人与意识作为坐标，从意义的产生、意义的经验化、意义的社会化三部分展开，勾勒出人类意义世界的形成过程。先验叩问了一系列人类原初性的意义问题：语言之前人类如何思考？意识进行意义活动时能否不依靠语言？是否存在一种无法付诸再现的特殊的“心语”等等，而经验似乎自然而然，依靠重复的符号活动而获得的持续性理解…而个人与社会却是须臾不可分的概念，舒茨说：“我们的日常世界绝不是我个人的世界，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主体间性的世界”，不否认属于个人独特的意义大量存在，但人的意义世界，实为文化社群中个人与他人共享的“我们世界”。

作者为此做了详细的形式分析，回答了意义活动如何构成意识、意义活动如何在个人意识中积累成经验以及意义活动如何在社群意识中沉积为文化的问题。因此，哲学符号学，也是意义的形式理论。

三、文化与真知：符号学与我们的生活

人出生于世，可以看作造物主将个体的人抛入一个预先组织、也将长期存在的一个装置系统里，这是一个一开始个人就与那些同伴共享的世界，它是一个文化的世界，更是个人实实在在生活的世界。

卡西尔曾说人是使用符号的动物，作者说人其实是使用元符号的动物，人与动物或人工智能之间最根本的区别是人具有“符号升级”的能力，也就是创造更高一层次元符号的能力。这似乎高扬了人之自由独特，但书中又指出元符号在符号互动中体系化后，便会具有一种“模塑”的功能，即人的意识自觉与不自觉地按照符码体系的规律来进行意义实践。而从社会文化的角度，文化是一个社会相关表意活动的总集合，文化用社会元语言影响着我们的解释，而意识形态作为文化的元语言也影响着我们对事物的评价。作者对意义的经验化、社会化的讨论，其实进一步向我们说明的是：个人是社会文化的产物，作为社群成员的我们共享着一个意义世界。

这很容易使人误认为这是一个个人必须向社会妥协的理论建构，但其实我们应该看到的是个人与社会、结构与解构复杂纠缠的现实，而互相的两者在意义理论的“真知”层面也进一步展开了对话。追寻真知是人的意识活动最根本的动力，作者坚持的哲学符号学的基本立场是：承认真知问题的困难，理解真知概念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同时拒绝否认接近真知的可能性。作者重点介绍的是皮尔斯与费什的社群真知理论，皮尔斯认为符号意义的解释不仅仅是个人行为，人一旦追求意义，必然进入人际社会关系，追求符号真知，最后形成“探究社群”。而费什的解释社群理论认为，不是解释社群选择成员，而是成员选择某种解释因此共享了一个解释社群。作为一种以意义主体为核心的意义理论，却力图在主体与世界的关联中，寻找对社群意识有效的客观性，这是因为人类的生存经验告诉我们，必须以人类共同的意义方式讨论个人的意义方式。但这种社群观念不是封闭的，会随着文化的转码而变迁，同时也是皮尔斯眼中宽阔和极具人文色彩的：必须延伸至人类的所有族群...那种不能牺牲自己灵魂去拯救整个世界的人，其推论是不合逻辑的。

在这里，可以尝试回答笔者开头提出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符号学的结论可能是无论解释出什么意义它都是意义，任何解释都是解释。那肯定解决不了什么困惑，现在看来这句话其实更像是在问：什么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或者我过去的人生有意义吗？如果把一个人的一生当作一个符号文本，一生未完，只能以过去为对象，此时此刻的我解释着过去的我，哲学符号学告诉我，在这个解释过程中，我个人的能力元语言与文化的社会元语言，会共同介入我的意义解释，于是我会解释出各种意义包括“无意义”的意义。但我解释出来的意义却也连接着我与世界，连接着我的过去与未来，而恰恰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我此时此刻的存在。

好像最后也没给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的具体答案，因为人生的意义本就是一个衍义，能够此时此刻确定我之存在，比思考“人生的意义”似乎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