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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静荷评马西莫莱昂利《宗教的文化符号学》

在对宗教符号学的具体现象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后,莱昂内对符号意义的生成提出了更根本性的追问:为什么意义来自结构?为什么结构来源于差异?差异的本体又由什么来定义?宗教传统中意义的本体结构,在不同的宗教现象中被分别转化为形而上学的拓扑结构、礼制建设和叙事传统,它们构成了后宗教时代神圣符号的世俗性转化,莱昂内认为有必要对宗教符号学的研究范式进行反思。

黎静荷评马西莫莱昂利《宗教的文化符号学》

作者:黎静荷  来源:符号学论坛  浏览量:1232    2023-03-12 22:49:36

黎静荷评马西莫莱昂利《宗教的文化符号学》

黎静荷

马西莫·莱昂内的《宗教的文化符号学》共分九章,以文化符号学的理论视角对宗教概念的方方面面做了详细的考察。第一章从方法论角度统领全书,介绍了“符号域”与“可持续性”等借用于生态学的文化概念,并举例分析了当代城市中不同宗教对有限符号资源的争夺,呼吁宗教的可持续性转化,促进不同宗教间的和平共处。第二至七章则分别从语言、面纱、念珠、火刑、葬礼、奇迹、灵魂等宗教现象切入,挖掘具体可感现象背后的哲学意蕴与深层符号表意机制。第八章和第九章则从运动性、可能性和无限性等方面对全文进行理论总结与宗教符号学的展望。笔者将从宗教冲突的符号学根源、具体宗教现象的符号学解读、宗教符号学的展望三个方面对莱昂内的著作进行简要的介绍。

一、符号域与可持续性:宗教冲突的符号学根源

“符号域”最初由洛特曼提出,关注的是文化如何通过管理边界内部文本表意和边界间要素的转换,从而产生、维持和变更其边界。“符号域”概念源于带有生态倾向的一种文化哲学趋势,该趋势主要借助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思想。洛特曼受维尔纳茨基《生物域》中“人类域”概念的启发,首创了“社会域”一词,而后转变为“符号域”,而此概念又在洛特曼和“莫斯科/塔图尔学派”的共同推动下成为文化语境研究的中心概念。

“符号域”作为塑造文化边界的符号学假设,一方面是意义的静态储存库,文化选择性排除部分文本以维持它的意义边界,但同时这些被排除在文化边界之外的无意义文本,亦可通过“符号域”意义生成的动态机制,重新被转化为文化内的有意义文本,文化通过这样的动态机制实现自身演变。“符号域”作为文化演变机制中的综合符号系统,不仅整合了某一文化的全部意义文本及其关系,也囊括了符号域边界外文本之间的互动。

与“符号域”相似,可持续性概念亦是文化符号学对生态话语的借用,它被定义为一个演变系统所具有的属性,该系统能保持其独特身份和资源有限性之间的关系。在文化与传播领域,雅各布森基于香农和韦弗的信息模型所提出的传播模型包含六个要素:发送者、接受者、信息、渠道、编码、语境,其中大部分要素都具有有限性的特征,而如何利用这些有限的符号资源保持文化系统的身份特征,则成为当代文化研究者亟需考虑的问题。

在宗教文化符号学的研究视角中,城市作为不同宗教相遇、对抗、交流和冲突的符号域而受到研究者特别的关注。随着全球化和大规模移民现象的出现,不同宗教在同一座城市中,争夺符号编码、表意传达渠道与作为接受者的信众等有限符号资源。不同宗教在同一符号域中的竞争与资源争夺,具体表现为时间性争夺和空间性争夺两个方面。

符号域中原本去宗教化的“时间”被再度“宗教性语义化”,时间被不同宗教以各异的神圣性经验进行编码:在当代的意大利城市,社会性的“时间”目前虽主要按基督教的编码来表示——将星期天视为圣日,而将星期一至星期五视为工作日——但以周五为圣日的伊斯兰教与以周六为圣日的犹太教,亦在同一城市符号域中争夺对“时间”神圣性进行不同编码的权力。

在符号域中,对“时间”进行神圣性编码仅为文本“宗教语义化”的一例,越多文本进行宗教上的再度语义化,则与之相关的城市符号资源中的宗教竞争就越激烈。相较时间的神圣性编码,对“空间”的神圣性编码则引发了更为严重的宗教冲突与资源争夺。

时间感知的现象学与空间感知的现象学存在差异,扩展式的空间感知比瞬时性的时间感知更为清晰,而许多宗教在空间表达的符号域中引入排他性概念与占有概念,这使得空间在体验现象学中只能用唯一的方式进行阐释与编码,而不能与其他宗教共享“神圣空间”。2008年,意大利的反穆斯林政治宣传使得天主教当局撤消了公共“神圣场所”的提议,而仇外政党北方联盟的草根活动家甚至使用猪的排泄物,抢占先机地玷污地方政府为清真寺兴建做出让步的空间,足见意大利城市符号域中空间符号资源争夺的紧张情况。

事实上,当宗教在争夺空间时,他们其实是在争夺控制宗教表意和传达渠道的权力,而当时间被视为用于表意与传达的符号资源时,它实际上表示的是某一空间被用作符号资源的时间,故宗教竞争的并非时间阐释,而是随时间推移的空间阐释。

宗教利用有限的符号资源来激进地、排他地确认其独有的身份特征,这是一种不可持续性的宗教趋势,有可能导致宗教符号域与文化系统的自我瓦解与崩溃。潜藏在城市符号域的内部危机需要得到足够的重视,全球化增加了不同宗教在同一符号域内互动的可能性,这既可能导致暴力冲突,亦有可能带来不同宗教群体的相互理解与和平共处。如何化解暴力冲突、在符号域中促进宗教的可持续性转化,尚有待宗教符号学家们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二、后宗教符号域的替代性满足:火刑、葬礼与奇迹

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宗教符号域边界间的不同要素也随之变更,这引发了宗教符号域本身的文化演变,而具体的宗教经验与宗教现象,则作为符号域静态表意与动态演变机制的一部分进入我们的视野。莱昂内《宗教的文化符号学》第二至七章分别从宗教与语言、犹太教隐身文本面纱、瑜伽与火刑、葬礼、奇迹、祷告、灵魂的主体性哲学等方面,对具体可感的宗教经验与源流久远的宗教概念进行了详细而精彩的符号学解读,笔者将选取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章进行介绍。

在全书的第五章《后宗教人群:当代的火刑、葬礼和奇迹的符号学分析》中,莱昂内提出了“后宗教”的概念。他认为随着现代社会的世俗化,宗教仪式遭到祛魅,神圣性不断瓦解,而宗教仪式的消亡则带来了对超越性存在渴求的空白,然而实现这种渴求的后宗教方式却时常处于被资本主义话语操纵的危险之中。

三、后宗教火刑

在展开对“后宗教火刑”的具体分析之前,莱昂内首先描述了他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与马约尔广场之间的街道上所目睹的奇妙景象:成千上万的人在为奥依修服装公司举办的一年一度的大型瑜伽活动排队,而且经历漫长等待的排队者并未像通常那样表现得烦躁疲倦,反而朝气蓬勃、充满欢乐。

奥依修公司在网页上对这一活动的宣传语是“人数众多的瑜伽大师班”,对这一广告语的语言学分析将揭示出它丰富的语义内涵。奥依修并未使用“集体”或“大众”等词,而是采用了更为巧妙的形容——“人数众多”。这是因为“大众”和“集体”等词微妙的贬义色彩将使活动呈现为不入流的、非专属的体验,而“人数众多”则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与成千上万名瑜伽练习者和谐共处中进行自我身份授权的机会。奥依修的广告语在唯我主义与融合之间设置了一个精明的平衡。

 与此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奥依修(Oysho)的品牌名称与神秘主义者、精神领袖奥修(Osho) 名字的相似性,服装公司期望通过此次免费的瑜伽大师班把奥修充满欢乐的、自由幽默的的精神性与他们的内衣相关联。而受访的排队者大多会强调奥依修的瑜伽活动“一年举办一次”,对该活动独特性及重复性的强调,亦意味着它是作为一种周期性的类礼拜仪式而存在。

而此活动中首先应当关注的元素就是排队等待本身,格雷马斯认为等待构成了主客体之间的语用排列和时间排列,而排队等待并非简单的独自等待,还涉及主体与其他等待主体间的相互关系。根据等待者之间是否存在竞争关系,可以将排队等待分为两种不同类型:竞争性的等待与非竞争性的等待。

在竞争性的等待中,等待者作为单独的个体排队,队列前后者相互都怀有竞争性的敌意,后者希望比前者更接近客体,而前者希望保持住相对后者而言的优势地位,排队等待银行职员的服务就属于这种情况。

而在非竞争性的等待中,人们由个体的等待者融合为一个集体的等待“行动素”,从而成为集体的主体。在队列中长时间等待时,人们逐渐剥夺自己的个体性,开始追随他们所选共同体的世俗的、本能的节奏,奥依修的瑜伽班所造成的等待就属于这种情况。

流入这种公共的、非竞争性的等待队列的时空是空间性与共时性的,奥依修的营销活动所用以执行空间维持的拓扑辩证法,恰恰具有宗教仪式的特征:年轻的马德里女性满怀期待地等待马约尔广场的开放,正如她们的祖母等待教堂的开放与牧师的到来。

群体瑜伽活动的符号句法将广告话语转化为宗教仪式话语:这一话语的都市化建筑上的支持有助于资本主义与神圣之间的融合。后资本主义营销话语通过与广场的符号史之间的相互作用,精明地鼓励竞争性的队列转变为社群主义队列,其最终结果不是个体对某一品牌宗教气氛的简单喜爱,而是集体对该品牌精神升华气氛的崇拜。群体的瑜伽活动通过营销策略使受众产生宗教性的错觉,并且将这种积极的、幸福的超越性感受与他们的品牌联系在一起。

马约尔广场作为西班牙近代史中最著名的公共活动场所,无数的死刑和暴力牺牲在此处发生,这一正方形广场的空间拓扑已被打上了暴力与献祭的烙印,而无数消费者来到马约尔广场在烈日之下练习瑜伽,不正是对后现代、后资本主义消费主义的忠诚“献祭”吗?

四、后宗教葬礼

莱昂内对后宗教葬礼的分析起于符号学家艾柯在葬礼现场呵斥鼓掌人群所引起的两个问题:意大利人为何要在葬礼现场自发而有序地鼓掌?而艾柯又为何反对这种对死者表示敬意的特殊行为?莱昂内通过对后宗教仪式文本的符号学解读,揭示了人们在葬礼现场鼓掌的群体心理动机与其中可能潜藏的景观化危机。

每个社群都会形成独特的方式表达集体感受,对意大利人而言,鼓掌这种非语言的、有节奏的行动就是一种集体性的表意方式,例如他们会在飞行员完成高难度的降落动作之后,用掌声表示对飞行员的集体认可,并在掌声之中相互确认彼此的幸存。而在葬礼现场,人们为已故者鼓掌,掌声不仅表现了人们对逝者过往人生的认可,同时这种简单而有节奏的手势声音代码也创造出了一个集体行动者,到场者通过鼓掌这一同步行为将自身转化为一个哀悼集体。

传统葬礼以固定的宗教仪式对死者进行集体哀悼,而在后宗教社会中,伴随世俗化而来的是社群的分裂与集体哀悼程式的消失,在缺乏仪式指导的情况下,个体被迫独自面对死亡与哀痛。独自哀悼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经验,人们迫切地需要在死亡的存在主义深渊前结合成新的集体,而这恰恰是鼓掌作为一种自发的拼凑符号,能够在后宗教社会中替代原先的宗教仪式形成集体哀悼新方法的原因。

但同时掌声也显示着“景观”概念对社群后宗教结构的无意识渗入,这也是艾柯为何反对在葬礼上鼓掌的原因。按照原始定义,鼓掌是对一场演出表示肯定和认可的有节奏的有声手势,而死亡并非是一场演出。在葬礼上鼓掌的行为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一种符号学场景:在此场景中,新旧仪式的缺口被社会机构占据并以某种方式利用,他们创造呈现并将死亡的景观销售给受众。

哀悼人群通过鼓掌将死亡的神圣场景转化为模拟场景,死亡所蕴含的存在主义与本体论深渊被下意识地忽略,而在这场无意义的死亡表演中,死亡意识及其仪式阐述被迫让位于悬置解决的景观化。

五、后宗教奇迹

20166月,保加利亚艺术家克里斯托在意大利伊赛奥湖上打造了一个由聚乙烯模块组成的新型装置,声称能让参与者像耶稣所施行的奇迹那样在水面上行走。在装置开放的一个月内,克里斯托的漂浮码头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游客前来体验,漂浮码头所允诺的美学神迹将游客从日常的符号环境中剥离,并以崇高的集体体验包围他们。

在漂浮码头的美学实验中,克里斯托以戏仿的方式将自己嵌入了传统宗教仪式消亡所留下的空白框架中,以便将耶稣水上行走的神迹转变为后基督教的、世俗的崇高体验潜文本,而后宗教社会中人们对奇迹的渴望因而被商业性文本替代性地满足。然而再精致的市场也仍是市场,消费主义逻辑不可避免地渗入了宗教神迹和艺术崇高的过渡中空之间,蜂拥而至的临时性后宗教社群对意义和集体感知的渴望、对奇迹和崇高的渴望,也无意识地被资本主义精神异化所胁迫。

总体而言,通过对当代“火刑”、葬礼和奇迹综合性的符号学分析,莱昂内认为在不同的宗教文化事件中存在着一重模塑系统与二重模塑系统之间的深层裂缝,现代社会在对宗教祛魅时,仅仅在以语言系统为主的一重模塑系统中清除了宗教的痕迹,宗教性用语不再公开出现在现代民族国家的政治事务中,而依托于语言系统之上的以空间、手势、运动等象征性表征为主的二重模塑系统,则作为难以察觉的神圣框架被保留了下来。

正是在一重模塑系统有意世俗化,与二重模塑系统宗教精神内涵无意识留存的缺口处,资本主义将自身置入其间,暗中利用这一空白的而几乎不可见的神圣框架,为其营销策略赋予了一种近乎宗教的力量:营销使我们战胜死亡,营销使我们走向崇高。符号学通过对语言符号和非语言符号的客观分析,揭露出资本主义在后宗教社会中抢占符号域空白,将自身营销宗教化赋魅所必然产生的精神异化。

六、宗教符号学的展望

在对宗教符号学的具体现象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后,莱昂内对符号意义的生成提出了更根本性的追问:为什么意义来自结构?为什么结构来源于差异?差异的本体又由什么来定义?宗教传统中意义的本体结构,在不同的宗教现象中被分别转化为形而上学的拓扑结构、礼制建设和叙事传统,它们构成了后宗教时代神圣符号的世俗性转化,莱昂内认为有必要对宗教符号学的研究范式进行反思,符号学作为祛除本体论假设的世俗学科,如何在宗教研究所涉及的形而上学或神学背景中,寻求坚实可靠的立足点,这是有待未来的宗教符号学者思考的问题。

宗教总是以对立的方式来建构意义,而在更为广阔的文化层面上,莱昂内则认为大多数的文化亦通过对抗性的叙事来组织意义、传递价值,这种叙事传统背后隐藏的对抗结构与宗教意识形态之间的联系仍有待符号学研究者作进一步的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