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意义危机与人文批判
——蔡思宇评赵毅衡《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符号学》
蔡思宇 南昌大学 2025级戏剧与影视硕士研究生
当人工智能以指数级速度重塑人类社会肌理与文化生态,“后人类”时代的轮廓日渐清晰,技术狂飙下的人文失语与意义迷茫,已然成为亟待破解的时代命题。四川大学赵毅衡教授所著的《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符号学》,作为国内首部聚焦人工智能符号学的学术专著,巧妙地以符号学为核心分析视角,深入剖析人工智能在文化领域的符号逻辑与意义生成机制,跳出了计算机科学侧重于人工智能内部算法机制的研究局限,立足人文学科的外部研究视角,直面人工智能技术对人类文化带来的根本性挑战。 该书深刻指出,人工智能虽能高效生成各类内容,却潜藏着耗尽人类文化活动核心动力——“认知负熵”、导致文化活力枯竭的重大危机。同时,书中探讨了“后人类”时代人类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后,对文化、伦理、艺术等多个领域的深层冲击,呼吁人文学科主动发声、积极参与,引导技术良性发展,守护人类文化的独特性与多样性。这部著作兼具学术深度与通俗性,既是人工智能符号学领域学术研究的前沿探索,也是普通读者理解人工智能与文化深层关联的通俗读物,更为我们思考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未来、平衡技术发展与人文守护,提供了极具价值的理论指引与现实启示。
一、理论建构:符号学视角下人工智能研究的人文学突围
在人工智能超速演变的浪潮中,人类社会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历史性巨变,这一巨变已然成为当前世界面临的最重大课题之一。符号学作为一门研究符号、意义及其传播规律的学科,在人工智能时代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对此,赵毅衡明确提出用“思想实验”的方式,建立“人工智能符号学”这一学科方向,旨在真切理解并主动应对人工智能对人类文化带来的根本性挑战。这种符号学不同于计算机科学对人工智能的内部算法机制的研究,而是一种人文学科式的外部研究,专注于考察人工智能系统在人类文化中的表现和影响。
本书从符号学基本概念入手,为建立一个“人工智能文化符号学”,向人工智能提出十个问题,这十个问题并非零散的追问,而是围绕着人工智能的符号本质、运作机制、能力边界与发展走向,以及其对人类文化、教育、伦理乃至生存发展的深层影响层层递进展开,构成了赵毅衡构建“人工智能符号学”的核心研究框架,也成为贯穿全书的理论线索。从基础层面的本质叩问出发,聚焦人工智能的核心功能是否属于意义活动、其从数据库获取的元素是信号还是符号等根本问题,确立符号学考察人工智能的理论合法性;再到运作层面的机制探析,追问人工智能的回应是否为聚合选择、能否识别数据错误、是否具备比喻、反讽等修辞能力,层层拆解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内在符号逻辑;继而转向发展层面的边界探究,关注人工智能是否会跳过人类自行决策、能否形成超越人类的智能集群等问题,审视人工智能能力增长的潜在极限与自主化风险;进而更深入到人文影响层面上的深层反思,直面人工智能是否会替代教育机构、是否会将人类塑造成“被喂养人”并导致伦理失能等命题,探讨人工智能对人类教育体系、伦理认知的根本性冲击;最终落脚于现实层面上的时代抉择,以“要不要限制人工智能的发展”这一问题收束,将对人工智能的符号学理论探究,引向关乎人类文化未来的实际对策思考。
对于“人工智能的基本功能是否为意义活动?产生的是否为符号文本?能不能用符号学来考察”这一核心问题,赵毅衡给出了肯定答案,但他同时强调,由人工智能所生成的意义活动与人类的意义活动存在本质差异。人工智能系统通过对海量数据的学习,能够识别并生成符合语法规则以及统计规律的文本,但缺乏人类层面上的“理解”能力。二者的差异就如同鹦鹉学舌与人类言语的本质区别,前者仅是单纯模仿声音形式,后者则是基于理解的意义表达。而针对人工智能与数据库的关系,书中也提出了关键追问:“人工智能从数据库汲取的元素,是信号还是符号?也即,这个过程是否包含符号的理解和解释?” 对此赵毅衡明确指出,对于人工智能而言,数据库中的元素本质上只是无意义的信号,而并非人类意义上的符号。符号的本质在于其指称对象的能力以及引发解释的能力,而人工智能系统的“解释”仅仅是一种基于统计规律的模式匹配,而并非真正的理解过程。
此外,赵毅衡还在书中深入探讨了“符号双轴”(组合轴与聚合轴)在人工智能文本生成中的应用。“符号双轴”理论是结构主义符号学的核心理论,用于分析符号文本的组合关系和选择关系,具体指的是分析所有符号文本生成与解读的两大基本维度——组合轴与聚合轴,二者共同构成了符号意义生产的完整逻辑。“组合轴”指符号元素按照一定的规则、顺序横向串联,形成有结构、合语法的符号序列,核心是“如何组合”;“聚合轴”指构成符号文本的每一个元素,都是从一组具有替代可能性的潜在元素中挑选而来,核心是“为何选择此元素而非彼”。在人类的符号创作中,双轴相互配合,“组合轴”搭建形式框架,“聚合轴”赋予内容意义与价值。赵毅衡巧妙地将这一理论应用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分析,发现人工智能的符号生成机制在双轴上呈现出明显的“偏科”倾向,即在组合轴上表现出惊人的能力,能够准确生成语法正确、结构规整的文本内容;但在聚合轴上,人工智能的选择范围则被严格限制在其训练数据中出现的可能性内,缺乏人类特有的创造性思维,这也是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常给人“似曾相识”“缺乏灵魂”的核心原因。基于此视角,赵毅衡以辛顿与乔姆斯基的争论为切入点,进一步探讨人工智能生成机制的本质与人工智能研究两大路径的核心分歧。辛顿与乔姆斯基的争论正代表着“符号主义”与“连接主义”两种研究路径的哲学分歧,其围绕“智能的本质与生成方式”展开,这也体现出对人工智能符号双轴能力的不同理论偏向。“符号主义”强调符号操作和规则系统,“连接主义”则注重神经网络和学习能力。赵毅衡认为,这两种路径实际上反映了人类思维的两个不同维度,而人工智能的发展趋势是二者的融合。
二、核心命题:当文化意义遭遇“热寂”危机
赵毅衡的理论体系中最具警示性的概念无疑是“意义热寂”。这一概念借鉴了物理学中的“热寂说”——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最终将达到熵最大的状态,所有能量差异消失,一切活动停止。赵毅衡将这一物理学概念创造性地应用于文化研究领域,借以描述人类文化活动同样面临着“意义热寂”的终极困境。
赵毅衡教授指出,从符号学机制来看,人工智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意义活动。它通过对大量数据的分析与学习,能够快速生成看似具有意义的内容。例如人工智能绘画软件,依据用户输入的关键词,便能迅速创作出精美的画作;人工智能写作助手,也能在短时间内生成逻辑连贯的文章……然而,这种高效的意义生成背后,却隐藏着令人担忧的问题。AI的快速发展正在迅速耗尽文化意义活动的基本动力——“认知负熵”。人类通过不断探索、学习新知识,降低认知混乱程度,创造有序的意义结构,这一过程就是产生“认知负熵”的过程。文化创新、艺术创作、科学发现等本质上都是增加“认知负熵”的活动。它们通过引入新的意义元素、建立新的联系、创造新的解释框架,既丰富了人类的意义世界,同时也抵抗着意义世界的熵增趋势。例如,莎士比亚的戏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等,都以不同的方式增加了人类文化的“认知负熵”。
对此,赵毅衡的核心观点是,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意义生成机制,正在迅速耗尽文化意义活动的基本动力。人工智能使信息变得过于容易获取和生成,人类不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探索未知。此外,AI系统通过对海量数据的学习和模仿,能够快速生成大量看似有意义的内容,但这些内容本质上是已有意义的重新组合,缺乏真正的原创性和认知负熵的增加。这将导致人类文化活动快速奔向“意义热寂”,即文化活力的枯竭。
当人工智能一边不断地生成文本内容,一边又以超人类的速度和规模传播内容时,人类将面临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在这种环境之下,人类注意力将成为最稀缺的资源,而注意力分配的方式又深刻影响着意义生成和传播的过程。当注意力被海量碎片化信息分散时,深度思考、持续关注和系统反思将变得越来越困难。赵毅衡指出,这种状态可能导致人类思维能力的退化,使我们更难抵抗人工智能带来的意义同质化趋势。如果不加以干预,人类可能最终成为“被喂养的人”,被动消费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从而彻底失去主动创造意义的能力。
赵毅衡口中的“意义热寂”可以理解为对意义生态系统失衡的警告。正如自然生态系统中,生物多样性是维系系统稳定与恢复力的关键;在意义生态系统里,意义多样性同样是其存续发展的核心根基。人工智能的高效内容生成,如果不加以适当引导和限制,可能会像外来物种入侵一样,破坏原有的意义生态系统平衡。这种失衡的影响并非局限于文化领域,更可能蔓延至社会认知与民主决策层面:当公共讨论空间被海量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所淹没,理性对话的开展与共识的形成将变得愈发艰难;而当前人工智能生成虚假信息的能力持续增强,更可能进一步侵蚀社会信任的根基,消解公共理性。
三、文化重构:“后人类”时代的意义崩塌与身份重构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进步,“后人类”时代似乎已不再遥远。在这个时代,人类与机器的界限逐渐模糊,传统的文化符号体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人工智能可能会成为人类身体和思维的延伸。
赵毅衡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关于“后人类”形态的类型学框架,将“后人类”分为五种基本形态:第一种是身心俱全的“肉身人”,即保持着生物身体和人类心智的“传统”人类。在人工智能时代,肉身人面临着如何保持自身独特性、不被机器智能超越的挑战;第二种是心全身补的“赛博人”,即保持着人类心智但身体部分或全部机械化的存在。这种形态引发了关于身体在人类身份中作用的哲学思考:“如果大部分身体被机器替代,我们还能算是‘完整的人’吗?”;第三种是机身机心的“硅基人”,即完全由硅基材料构成、具有人工智能的实体。这是科幻作品中常见的人工智能形象,赵毅衡分析了这类存在的符号学特征,特别是其缺乏生物性身体所带来的意义表达局限;第四种是身心俱虚的“虚拟人”,即存在于虚拟空间中的数字实体。这种形态完全脱离了物质基础,其存在方式和意义生成机制与物质世界中的存在有着根本区别;第五种是“人类世残迹”,即过去式人类,指已经完全被后人类超越的人类形态。这一概念带有强烈的警示意味,提醒我们人类可能不是演化的终点,而是某种更高级智能的“前奏”。这种分类不仅是对未来人类形态的想象,更是对当下信息技术发展趋势的敏锐观察。
在“后人类”时代,文化独特性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考验。当人工智能系统能够模仿任何风格、快速生成任何类型的文化产品时,人类文化的独特性和原创性价值将面临稀释风险。赵毅衡担忧的是,人类文化可能会面临“一键重置”的危险。由人工智能主导的文化生产可能削弱人类对文化意义的深度参与和创作,导致文化多样性减少和意义体验的扁平化。在书中,赵毅衡以人工智能艺术为例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在“人工智能有艺术能力吗?”一章中,赵毅衡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没有人类体验和情感,人工智能能创作出真正的艺术吗?他承认人工智能能够生成视觉效果令人惊艳的作品,但这些作品缺乏人类艺术的核心内核,即通过艺术形式表达对生命和存在的深刻理解。这里可以称之为“艺术创作”与“艺术生成”的概念区分,前者需要意图、体验和表达的统一,而后者只需要算法和数据的组合。而现阶段的人工智能仅能完成后者,尚无法达到前者的高度。
在“后人类”时代,另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就是人类身份的重构。随着人工智能与人类融合程度的持续加深,不仅既有的文化生产模式被彻底重塑,人类固有的价值观、道德判断体系乃至对自我存在的本质认知,也将随之发生根本性的变革。这也让一个直指本质的核心问题愈发凸显:当人类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后,人类是否还能保持独立的文化身份?又或者,我们将进入一个人类文明需要重新定义自身的新纪元?
结语
《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符号学》就像一把钥匙,为普通读者打开了一扇深入理解人工智能与人类文化关系的大门,通过大量生动的案例分析和兼具本质性与普适性的理论原理,帮助读者洞察人工智能对人类认知方式的重塑、对文化生产模式的深刻变革。这部著作不仅是对人工智能文化影响的一次系统性深度剖析,更是技术狂飙时代下人文学科价值的重要宣言,让我们看到符号学作为独特分析工具,在审视人工智能文化意义、回应技术人文挑战中的重要力量。如今人工智能技术持续演进,“后人类”时代早已走出科幻想象,成为正在发生的社会现实,而面对算法构筑的符号海洋,人类该如何守护文化的深度、多样性与创造性这一核心命题,赵毅衡也以严谨的符号学分析框架,为我们探寻答案指明了宝贵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