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静怡评陆正兰等译《论无意味——后物质时代的意义消减》
樊静怡 四川大学2025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在这个数字化时代，人们的衣食住行都与手机息息相关，漫无目的地刷手机、重复着同样的上班之路、为商品的品牌买单……这些熟悉的行为背后到底是怎样的符号体验，同时，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我们该如何去恢复、寻找生活的意义？意大利作家马西莫·莱昂在《论无意味——后物质时代的意义消减》中从符号学等角度给出了自己的思考，正如他在此书的绪论当中所写：“这本书写作的目的，是为了这样一些读者，他们日渐感到自己的日常生活被无意义包围。”通过阅读这本书，或许陷入困惑的读者能够重新发现一条“有意味”的道路。
一、无意义和无意味
书名为《论无意味》，前七个章节的标题也都包含着“无意味”三个字，那么“无意味”究竟代表着什么？它与“无意义”之间的区别是什么？作者在第一章就从理论上对这两个词语进行了界定，中文看似只有一字之差，但英文却有着较大区别，“无意味”即insignificance，“无意义”即meaninglessness，作者以自己作为外国游客乘坐日本巴士这一经历引出“无意义”一词的三种定义：第一，一个人抓不住的，不可破译的“无意义”，其语义内容被忽略；第二，难以理解的“无意义”，其语用功能被忽略；第三种“无意义”则是其语义内容和语用功能都被忽略，但仍有作为有意义符号的可能性。而“无意味”则代表着没有意指，也不代表事物，而符号不可能是无意味的。很多学者的观点常将“无意味”与“无意义”画上等号，认为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无意味的，但在作者看来，这个世界仍然存在着无意味的、无法被符号化的事物，无意味和有意味一样需要引起重视，符号学需要做的，不仅是声讨生活中的“无意味”，更要指责那些刻意寻求的“有意味”。
在第二章和第三章当中，作者对数字对话中网络蛮喷和争论的行为进行了辩证地看待，在第四章也提到“像素”作为数字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给人带来完美的同时，也让人逐渐疏远日常生活中不完美背后的惊奇感，作者用手工编织的地毯、巴拿马草帽等生动的例子进一步阐释“数字官僚化”这一概念。
二、数字无意味
作者将无意味在日常生活中的扩散归因于“数字官僚化”，数字时代，人们的日常生活被数字所切分、编码，物质被一些虚拟的符号所替代，比如电话通信，成功让相隔遥远的人们实现沟通交流，但彼此听到的都是通信系统产生的回响，而非人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人们以为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够消除时间、空间的距离，但或许效果却适得其反。在数字时代，人们在生活中充斥着拟像之时，寻找物质时代的意义显然并不容易，第五章到第七章就分别围绕着数字无意味分析了当下一些新的社会关系与迷狂的现象，现代人的购物、集会，或者将食物神圣化，都是其中的代表，指向了同样的困境。
第五章作者采用历史与社会学的方法和符号学的方法，分析回答了“反物质性”是什么意思。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二进制工程开创的“信号意识形态”导致了能指的渐进数字化，物质性在许多领域逐渐贬值，一个典型的案例，社交网络的发展，让更多素未谋面的人变得无比熟悉，他们沉迷于网络社交关系，却常常忽视在现实生活中建立与具体的人的联系。作者把宗教中物质能指贬值的哲学反思与后世俗庙宇的出现联系起来思考，从而进一步阐释了后世俗庙宇表面上那些无意味的设计背后的深意，人们在购物场所中通过消费进行意义生产，很可能在无意之间完成属于自身的个人崇拜仪式。
第六章的关键词是“仪式”和“惯例”，作者运用现象学的方法进行分析，二者具有相似性：时间的重复性、不可改变性、无法选择性，以及原始的超验性。如果采用现代的意义概念，从结构主义的角度，无论是仪式还是惯例都是无意义的，因为它们都只是机械地重复；但站在前现代的角度，重复本身能够带来归属感，也能够产生意义。同时，仪式和惯例还具有差异性，如同作者所言：“惯例是仪式的个体化，仪式是惯例的集体化。”两者之间紧密联系，却又无法相互取代，现代社会充斥着独立个体的惯例，过去集体式的仪式逐渐变形，无论如何，这两者也都体现了人类对于意义的追求。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人们对于食物的品质、产地等方面空前关注，在本书当中，作者一直都在使用日常生活中与人们息息相关的事物来说明无意味，第七章所分析的饮食可以说是和读者是最靠近的了。从美食电视节目到美食电影，从快餐文化再到慢食文化……对食物的狂热追求无疑已经成为后物质时代的人们热爱生活的一种体现，甚至带有了一丝宗教意味。在作者看来，在前现代符号域中，宗教的敌人是形而上学式的邪恶，只有人与神合作才能够战胜；而在现代符号域当中，反派则来自人们的内在，为了实现人的自我解放，便必须战胜其他邪恶的人类。对食物的狂热追求，带来的是与坏品味之间的斗争，这也形成了一种道义话语。
各种饮食运动的背后，其实是各类意识形态在蔓延，人们营造了一个又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这为他们带来了归属感。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沉迷现象？作者提出了自己的思考：沙文主义色彩的营销话语、对感官层次的反理性颠覆。将食物神圣化也是人们证实存在的方式，品尝食物也是一种宝贵的体验。
作者在这三章当中对这几种现象进行了批判，从符号学的角度对其本质进行分析。在数字官僚化的浪潮下，意义逐渐被消解，人们对购物、惯例仪式、食物的狂热，都是在寻找意义替代品的表现，无意味早已是后物质时代的动力机制。
三、如何面对“无意味”
看到“无意味”之后呢？意义消减之后呢？作者在批判之余也在最后几章花大量篇幅探讨如何重新发现意味这一问题。
首先在第八章，作者从绘画辩证法当中的单一凝视、解剖学中的概括凝视以及其他的科学知识技术当中得到启发，向后物质时代的人们给出建议：“从认知、情感以及行为上重估奇特性的价值并与数字官僚化的泛化倾向进行对比。”其实在第四章当中，作者就已经给出过一点提示：像素所营造的完美世界之外，偶尔的一些不完美反而能够刺激人类，重新审视的过程，其实也是一种寻找意味的过程。伦勃朗的名作《尼古拉斯·杜尔博士的解剖学课》那只奇特的手，也是画家对于解剖学家的一次挑衅，这绝不只是一次客观的真实呈现，而是具有隐喻性的道德判断的传达，或许在AI盛行的当下，也能带给文艺创作者们一点思考——该如何去发掘奇特性的宝藏？
第九章作者提到了“妥协的价值”，数字官僚机构无法用技术解决所有的问题，很多情况下需要用语言的艺术、妥协的交谈进行和解。作为群体生活中的一员，人在日常生活当中是需要秩序规则的，否则便会存在“失礼”这样令人不快的事情，人们学习这些规则，逐渐融入社会共同体，一方面它会让人们形成刻板印象，但同时也会让人产生归属感。在第十章中作者提倡要明确符号学共同体与符号学免疫体之间的辩证关系机制，个人身份与集体身份同样重要，需要努力去建立一种新共识。第十一章中作者谈到了解释的价值，比较了三种验证阐释的办法，认为第三种方法更好，即用心观察文本，将不同解释与文本本身进行比较，因为通过这样的方法能够创造一个共同的元话语空间。在最后的结论当中，作者认为面对后物质时代的意义消减需要一种有意味的政治，结构主义符号学与阐释学的方法都有其合理性，它们在捍卫合理意义概念的持久战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
本书用较为轻松的语调解剖了后物质时代的无意味现象，并提出相应的策略。所以，对于生活在数字时代的人们来说，无意味已经是事实，既然如此，那么何不放慢脚步、去认识更加具体的人、去触碰不完美的物质世界？学会与无意味共处，或许就可以从此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