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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黄悦评傅修延《听觉叙事研究》

作者:杨黄悦  来源:符号与传媒  浏览量:17    2026-05-15 10:20:13
杨黄悦评傅修延《听觉叙事研究》

杨黄悦 四川大学2025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从广播、报纸到互联网,现代生活中视觉过度膨胀,挤压了其余感官的生存空间。麦克卢汉的“听觉空间”概念、R.M.夏弗的“世界音景项目”都是研究听觉文化的理论尝试。一方面,听觉叙事研究可以反拨视听失衡;另一方面,这也是人文学科“听觉转向”的逻辑必然。因此,傅修延《听觉叙事研究》作为国内完整研究听觉叙事的开山之作,便显得尤为重要。本书围绕与听觉事件相关的叙事策略,研究听觉事件如何服务于故事发展、人物性格与叙事题旨。案例丰富,横跨古今,对于古典文学中的音景把握得尤其精准。笔者将围绕听觉的缘起、听觉空间的形成、听觉与物叙事的联系,对该文加以评述。

一、我听故我在:听觉作为一种存在方式

随着视觉文化的兴起,原先的“听故事”已经成为了“看故事”,听觉在叙事中的重要程度极大程度地受到排挤。然而,无论是宇宙爆炸时的“一声巨响”,还是婴儿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抑或是基督教中“要有光”的神谕,都暗示了听觉与生命相联的紧密程度。繁体字“聽”中纳入了耳、目、心三种器官,说明从造字之初,“听”就是一种全方位的感知方式。

“照明革命之前的数千年中,夜间的听觉想象往往是庸常生活中的诗意来源。”秉烛夜谈、炉边夜话使个人言说挣脱束缚,成为日常生活中的诗意点缀。傅修延着重强调了听觉所具有的瞬间性。与视觉上的持久感知不一样,听觉转瞬即逝,因此声音只能寄托主体的内心中,“用心倾听”绝非虚言。

与此同时,当人类说话时,不仅被别人听见,也听见了自己。镜花水月下,我们无法不借助外物看见自己,但却可以借由声音,使能指与所指完全贴近,声音也因此成为了最接近自我意识的存在。无论是运用符号写作,还是借助镜像自观,都无法达成与“直接听见”等同的效果。费孝通观察到,熟人敲门时往往以一声“我”作答而不报姓名,这正是因为语音携带了个体独一无二的生命气息。傅修延在此基础上提出“语音独一性”的概念,指出卡尔维诺《国王在听》中那位被剥离了具体语义的女子歌声,其魅力正在于它宣告了一个“唯一的、无法复制的人”。从这个角度看,叙事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诉诸听觉的行为,即便在书面文学大行其道的时代,口头叙事的“讲”依然是文学作品中挥之不去的存在。

在将听觉作为一种生理观感之外,傅修延注意到了听觉是先于语言存在的,作为叙事交流的材料的意义,认为叙事本质上是一种抱团取暖的行为,而语言并非这种行为的必需要素。推而广之,灵长类动物的沟通并未使用人类的语言,却依旧能完成信息的交换。回到人类,黑夜阻隔了外部世界,削弱了白天时刻存在的“在场”感,自己与自己所在的群体成为了唯一的世界,而声音则成为了视觉失效之后,自己与世界建立联系的唯一方式。而篝火带来的跳跃的光源作为跳跃莫测的环境,成为想象与思维的养料。

二、听觉空间:叙事发生的场域

笔者认为,傅修延笔下听觉叙事的一大特点,便是理论间的对话交流。无论是前文对于声音的生理学、语言学分析,还是将其纳入叙事学角度,探寻声音如何服务于叙事,都打开了文学文本研究的视角,在纯视觉的纸面空间之外,开辟出一个隐藏的听觉空间。有了这个视野,很多问题便可以更为自如地展开。

面对听觉叙事研究中话语工具匮乏的困境,傅修延创造性地构建了一套术语体系。他提出与“观察”平行的“聆察”概念,用以指代凭借听觉对事件的感知。观察捕捉的是明确的、持久存在的图像,而聆察面对的则是流动的、转瞬即逝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声音,这种不确定性恰恰为文学想象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红楼梦》中刘姥姥将自鸣钟声听成“打罗筛面”,贾珍等人在宴饮之际被祠堂深处传来的长叹惊得“毛发倒竖”,其叙事效果便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描写。

傅修延认为,叙事从一开始就是生产听觉空间的行为。他在这里举了钟鼓之声的例子,认为城市中心钟鼓楼定时传出的声音不断向市民提供压力,使其遵循统治者提供的社会秩序。有压力,自然也有反抗,古琴对塞壬的歌声的压制,便是建立了一重更为强大的听觉空间。与此同时,静默也可以作为一种听觉空间。追悼会上的默哀使每一个人都成为这种肃穆气氛的维护者,文学作品中的“此时无声胜有声”成为喧闹音景中的休止符。“大音希声”,傅修延在《听觉叙事学》一书中以海德格尔“寂静之音”、夏弗“寂静是会发声的”等观念,结合《琵琶行》中“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境界,指出无声也是一种声音景观。对话中的无言、音乐间的休止、绘画上的留白……这些无声之音、韵外之致带来更加含蓄隽永的审美感受,与有声的对话一起,共同组成了丰富堆叠的听觉空间。

傅修延论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对话时指出:“阅读复调小说犹如进入陀氏为读者专设的咖啡厅,在这个听觉空间中聆听各方面的对话。”这里的“复调”语出巴赫金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评价——“有着众多的各自独立而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由具有充分价值的不同声音组成真正的复调。”文学作品中组成复调的独立声音与意识,创造了一个类似于咖啡厅一般的公共空间,读者的每次阅读,都是对该空间的重新进入。

除了文学叙事塑造的虚拟听觉空间,戏台、剧场作为一种特殊的声音场所,使得叙事本身就发生在实体听觉空间中,环绕剧场的强大“声墙”将杂音阻隔在外,使观众得以全身心投入在演出所创建的听觉空间。现场演出的互动感更使其完全区别于已成型的录音、录像;场内观众的议论、碎语与交谈,以及与演员的即时互动,都组成了这一声音空间的一部分。换而言之,听与被听、看与被看在这个空间中有机交融,成为了一个相互生发的整体。

三、万物自生听:听觉与物叙事

傅修延指出,中国有以物衬人的传统,例如《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与通灵宝玉、薛宝钗与金锁,《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与金箍棒,人物的命运、性格与气质与“物”紧密相关。物为人赋予了马克斯·韦伯所称述的“克里斯玛性格”,带来敬畏与依从。由此,傅修延提出“物感”指的是人作为物之一种与他物之间的感应,是一种平等对话的状态。而听觉则扩展了万物彼此沟通的范围,是人类感应的重要媒介。尤其是在中华文化中,听觉不止与耳朵有关,而是诉诸其他感官的全身心感应。

这个“全身心感应物”的角度又会为上文提到的“静默”与“无声”状态提供新的解读视角。傅修延指出,“听无是一种灵魂之听。”当近处的声音变得沉默,人便更容易接收到远方的声音,乃至感受到宇宙的原初秩序。

“听无”相对应的,是“无听”。后者又可以分为无人之听与无闻之听。无人之听摆脱了人类中心的文学书写,在人类之外,万物按照自然法则自由运行。无闻之听类似于“听而不闻”,是对于听觉与心灵联系的另一个例证,人类心灵可以听而不闻。

在这里,傅修延创意性地将人工智能视作信息时代的“万物自生听”,人类大脑的进化使得人类在深度思考的同时,失去了天生具有的感知能力,认为物联网的兴起是对于人类感官钝化的补偿。

傅修延将听觉视作人类的存在方式之一,将叙事者创造的听觉空间视作叙事发生的场域之一,并在人与物的结合中,发现了听觉背后的全身心感应。总而言之,《听觉叙事研究》一书逻辑严密,例证尤为丰富,回到经典,解开了那些被视觉符号长期遮蔽的丰富音景。在重听经典的过程中,拒绝失聪,拥抱纷繁复杂的声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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