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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赣”话“鄱”──赣文化的当代启示

作者:傅修延  来源:网络转摘  浏览量:6993    2009-11-18 21:12:56
汉字是世界上最有意味的符号,地名是了解区域文化的一把钥匙。
我在《羽衣仙女与赣文化》中略略涉及了“赣”字与鸟崇拜的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将“赣”字仅仅理解为鸟儿在章贡二水上空飞翔,任何皮相的折字游戏都会构成对赣文化的亵渎。赣文化为包括赣江流域与鄱阳湖地区的赣鄱文化,讨论赣文化,不能不细细揣摩“赣”、“鄱”二字,只有识读出其中包含的丰富文化内涵,才有可能真正懂得赣文化,从中获取有益的启迪。
 
一、说“赣”
 
赣江纵贯江西,赣鄱水系覆盖江西全境,用“赣”来代表江西是最自然的选择。赣江的正源为贡江,无论是从长度、流域面积还是从流量来看,贡江都大大超过了章江。旧时“贡”、“赣”二字可通,“赣”的另一读音为“贡”,作动词时意义为“赐”,所以孔子的弟子子贡(名赐)有时候又称子赣。然而“贡”对“赣”的贡献仅此而已,除了作为表音、表义的构形部件进入“赣”字外,它没有多少文化内涵可供发掘,意义相对也比较固定。
而“章”则不同,章江不仅是赣江另一源头的名称,有时它又是整个赣江的代称。赣江又名豫章江,到唐代因避代宗讳改称章江,现在南昌城里还有“章江门”、“章江路”等地名。不仅如此,赣江有时又指上游的章江。《山海经·海内东经》曰:“赣水出聂都东山,东北注江,入彭泽西。”这里的赣水指的就是发源于崇义县聂都山的章江。为什么章江的地位会超越赣江的正源贡江?这是因为章江流域通连岭南,其政治军事意义非开发较迟的贡江流域所能比拟。公元前214年,秦将军屠睢率军驻扎在赣州至大余一带的章江流域,通过新修的大庾岭山路平定岭南。公元前201年,西汉王朝在今蟠龙镇一带的章水之滨建城设县,县名便是单单一个“赣”字。
“章”之所以在“赣”字中据有重要地位,还与“豫章”一词有密切关系。“豫章”在很长时间内指代江西,西汉初年设立的豫章郡,所辖十八县分布今江西省境的四面八方。然而,豫章在更早的时候又不是江西的地名,《左传》中多处提到“豫章”,将其理解为赣地均读不通。“豫章”的这种外来性,为我们提供了追踪“章”之来历的可能,也使“章”这个构形部件成为“赣”字之眼,在表义之外兼具标示文化渊源的功能。“章”者文(纹)也,江西的省树──樟树纹理成章,河南、河北交界处清漳、浊漳二水汇成的漳河也有清浊相糅的纹理。《山海经·北山经·北次三经》中有一段对漳水源头的描述: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少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铜。清漳之水出焉,东流于浊漳之水。
 
这个地方不仅上有金玉下有铜,而且从古到今都出产不屈不挠的精神。发鸠之山不仅流出了漳水,也流出了中国神话中最精彩的鸟的传说──精卫填海故事;到了二十世纪后半,人们又发扬斗地战天精神,在漳河上游山西境内修建了著名的红旗渠。何光岳考证,居住于漳河流域的章人在商代中叶南迁至湖北安陆县的章山(又称豫章山)、章水、南章一带,与当地分布的越人结合成越章双胞族。楚子熊渠自称楚王后征服了越章地区,将其第三子执疵封为越章王,一些不愿臣服于楚的越章人再南迁至江西、浙江和福建等地,于是就有了这些地方的豫章、章江、句章、漳江、漳州、漳浦和漳平等地名。(1)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陈江则认为:《左传》中“豫章”大多指江淮流域地名,有一次指江淮当地土著民族徐夷图腾柱,公元前536年楚国灭徐伐吴,战乱中江淮土著人迁移过江至江西境内,刘邦统一中国后便把徐国移民居住地命名为“豫章郡”。何光岳与陈江的叙述都有一定的猜想成份,但又不无道理,我们不妨按照他们的共同思路,将全国各处含“章”之名理解为遗民的“怀乡情结”使然,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全国会有许多豫章与章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山也章,水也章,城也章,村也章,路也章,树也章”的现象。豫章之名从北方移来并不奇怪,我国历史上多有迁移乃至侨置郡县的事情,北美新大陆的许多城市沿用欧洲旧大陆的名字,如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伦敦、滑铁卢和美国德克萨斯州的巴黎等。故园之思系人之常情,世界上凡有移民的地方,都会出现这种“一名多地”的现象。
一个简单的“章”,拉近了赣地与周边许多地方的距离,让人依稀觉出今日赣人的倔强执着其来有自。精卫填海的故事,只能是由发鸠山下的章人首先讲述,然后才在更为广大的人群中传播开来。这个故事与羽衣仙女故事没有血缘关系,但它们同是讲述年轻女子向鸟儿的“变形”,而且故事的背景也与水、飞翔和游泳有关,这三个共同因素引人深思。懂得了这个“章”,识读“赣”字第三个构形部件──“贡”上之“文”便减少了一些困难。古人造字的逻辑乍看难以理解:既然章贡合成赣,为什么右上角还要加上一个反文?从方块汉字的构图上看,加上这个反文以后,“赣”字的右边似乎有点累赘。然而从汉字的象形属性去揣摩,这个构形部件就不是无缘无故加上去的。我从《说文解字》中将“赣”字的籀体抠出放大,见者无不称其右边像一只飞鸟。“赣”字中的这只鸟,就像“闽”、“蜀”、 “?”、“鲁”、 “豫”等省名中的“虫”、“鱼”、“象”一样,都是暗示这些地方与某种动物曾经有过的特殊联系。古代“闽蜀同风,其中有虫”之类的说法,说明人们相当看重这些省名的动物文化内涵。从这个角度看,“赣”字里埋伏的这个鸟形,是老祖宗对后人的一种提示。有些省名和“赣”字一样,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但若细加考究,仍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如“鄂” 、“粤”字下面的“亏”状弯钩其实也是鸟的变形。除了“章”、“贡”、“文”三个构形部件外,“赣”字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构成因素,这就是它的发音。“赣”、“干”同音,“赣”的正读应与“干”有密切关系。江西境内有不少干人活动的遗痕,新干(新淦)曾有干姓,奉兴有干洲,余干有干越渡、干越亭等。据说干人的前身是干戈二族合成的寒人,夏朝灭亡寒国后,干人在徐州一带立国,春秋时南迁至今天的扬州地区。吴灭干后,干人与吴人、越人结合而成干吴和干越,一支干人可能是因吴征调而迁至姑苏,另一支来到江西的余干(馀汗)。干人在南迁过程中留下了与“干”、“寒”有关的一些地名,如徐州的寒山、姑苏城外的寒山、扬州的邗江和松江的干山等,根据这种逻辑,江西的 “馀”、“新淦”也和干人脱不了干系,这两个县名后来简化为“余干”和“新干”不无道理。“赣”字不是江西的专利,徐州东北有赣榆县,赣榆附近的?琊出过以赣为姓的汉代大儒赣遂,这些都说明“干”“赣”难分,干人在北方还有留居旧地的遗民。如果说越章人是由鄂入赣,那么干人(干越人)则是由浙入赣:从浙江的“余杭”、“余暨”、“余姚”到江西的“余干”,这些“余”打头的古越语地名画出了他们迁徙的轨迹,(2)这意味着干人是先抵达鄱阳湖地区(古代余干的辖区包括鄱阳湖东面的赣东北一带),然后才进入赣江流域。鄱阳湖边曾有一个名为“枭阳”的县,《山海经·海内南经》说“赣巨人”又名枭阳,这是否说明赣巨人先在鄱阳湖一带活动?所谓“赣巨人”,是否指相对矮小的越人来说体型较大的北方干人?历史上著名的铸剑师干将就是干人之裔,相传他曾在松江附近的干山为吴王铸剑,曹丕《列异传》中记载了干将之子赤鼻为父报仇雪恨的故事,鲁迅在《故事新编》中对这个故事作了进一步的演绎。赤鼻又名“眉间尺”,意思是两眉间有一尺宽的距离,按这种比例来推断,他的身材必定十分高大。对“干”的解释众说纷纭,有一种说法是干人即居住干栏之人,也有人根据“干”在甲骨文与金文中的形状,认为它是盾、竿之类的武器。后一种说法与干人勇武善战、长于制作武器的特征相符。古代文学作品中对“干将宝剑”和“干越之剑”的称颂不绝对缕,今天出土的吴王剑仍然利可断发。值得注意的是,赣东北一带分布着德兴、永平等特大型铜矿,江西的铜蕴藏量位居全国之首,干人在余干居留下来正能扬其所长。也许是由于“赣”字笔画较多,有些人为了省事将它写成“火干”,南昌街头的招牌中现在还能见到这种不合规范的写法,这个错字倒是歪打正着地暗示出赣地先民的冶锻之长。
 
二、话“鄱”
 
赣江注入鄱阳湖,说“赣”还须话“鄱”。
“鄱”即“番”,耳旁为变成地名后所加。“番”有三义。其一曰“兽足”。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曰:“下象掌,上象指爪”,意思是说“番”上面的“采”像野兽的指爪,下面的“田”像野兽的脚掌。其二曰“播种”。“番”即古代的“播”,一些文字学家认为它是摹拟田间的播种动作,上面的“采”为手撒种籽之状。(3)其三曰“蕃衍”。1982年,广州市三元里瑶台汉墓出土一男俑,断发文身,左手握阳具,右手作招呼状,识者以为此即“番禺神”,置于墓上意在祈祝子孙繁衍不绝。(4)这三种解释其实都不矛盾。《羽衣仙女与赣文化》中提到的“象田鸟耘”之类,就是指动物在田间的活动为人类提供了耕耘播种之便,作物的“蕃衍”自然附丽在这个过程之中,所以蕃字上有个草头。
“番”的来历比“赣”更为古老,其流变也更为复杂。番禺人本为黄帝之裔,但《山海经·海内经》中又有“帝俊生禺号,禺号生?袅海?袅荷????鞘嘉??rdquo;的记载,这说明番禺有一支向东发展,融入了东夷族帝俊(即帝舜)的部落群。以后这支又一分为三:向北方迁徙的融入维吾尔族和汉族;向东北方的融入满族、汉族、朝鲜族和日本的大和族;向南方的从河北番吾、潘县迁徙到山东后又分为两支── 一支在河南融入汉族,另一支继续南迁,部分融入吴人,部分再南迁至江西的鄱阳和广东的番禺(今广州)一带,融入南越族,最后大多成为汉族。据考证,与番禺人有关系的还有融入藏族的发羌与吐蕃等,以及融入突厥族与维吾尔族的蒲犁、大小勃律等,这是番禺人的西支向西南、西北方向发展的结果。(5)番禺人的迁移在中国大地上留下了?溪、潘水、潘邑、繁阳、潘旌、藩篱、番山、禺山等“涉番”地名,江西的鄱阳乃是这条地名链南下过程中的小小一环。鄱阳属楚时称番邑,秦置番县,汉代设豫章郡后始名鄱阳,位于县境西面的鄱阳湖因此得名。豫章郡十八县有八个县集中在鄱阳湖周围,可见鄱阳湖区是当时赣地最发达的地方。
除了羽衣仙女故事之外,古代豫章郡对世界文学的另一个贡献为源出鄱阳的云中落绣鞋故事。唐代类书《初学记》卷八中引述的《鄱阳记》,是世界上最早对这个类型故事的记录。这段材料是从“望夫”角度进行叙述的:
 
鄱阳西有望夫冈,昔县人陈明与梅氏为姻,未成,而妖魅诈迎妇去。诣卜者,决云:“行西北五十里求之。”明如言,见一大穴,深邃无底。以绳悬入,遂得其妇。乃令妇先出。而明所将邻人秦文,遂不取明。其妇乃自誓执志,登此冈而望其夫,因以名焉。
 
清同治年《饶州府志》卷二十五“人物志”中也有相同记载。全国许多地方都有“望夫山”、“望夫石”、“望夫岩”之类的地名,但有关记述均极简约,全是千篇一律的“望夫化石”之类,(6)唯独《鄱阳记》保留了这个故事的基本形态。而且,鄱阳湖边的永修吴城还有“望夫亭”,不过登高望夫的女主角已经附会成陈友谅的夫人。(7)望夫型传说为什么在鄱阳湖区有较多传播?我认为这与番禺人的族源有关。前引《山海经》提到番禺为帝俊之孙,帝俊即东夷族首领帝舜,他的妃子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这桩婚姻造成了东夷族与黄帝族的联盟。相传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成为后人祭祀的湘水之神,娥皇、女英相思之泪染竹成斑,后来又投湘水殉夫。屈原《九歌》表现了湘君和湘夫人之间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情,兹将《湘君》、《湘夫人》中涉及“怅望”的句子摘录如下: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横流涕兮潺??/span>,隐思君兮?侧!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白苹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span>
 
这些句子中直接出现“望”字就有四处,那种翘首企盼、望穿秋水的情状被描摹得淋漓尽致。番禺人在迁徙中肯定携带着祖先的传说,故事的主角可能被更换,但故事的形态相对来说要更稳定一些,从娥皇、女英的“望夫”到梅氏的“望夫”,再到陈友谅夫人的“望夫”,这里面一脉相承的东西显而易见。李白《望夫石》诗中“有恨同湘女,无言类楚妃”之句,点出了泪洒斑竹的娥皇、女英乃是望夫型传说的精神源头。
望夫型传说中歌颂的忠贞爱情,既代表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又侧射出儒家观念的影响,几千年来这种类型的故事在全国各地层出不穷,孟姜女故事与其可谓异曲同工。但是“望夫”仅为云中落绣鞋故事中的一个情节单元,这个故事的标准形态应当包括如下环节:
 
1.女子被妖精的旋风卷走;
2.男子朝旋风掷去利斧,空中落下绣鞋;
3.男子下到妖精藏身的山洞寻找,同来者在洞上留守;
4.男子消灭妖精,让女子(携带找到的财宝)先出洞;
5.同来者见财(色)起意,将男子弃于洞下;
6.女子等待男子归来;
7.男子得到某种帮助出洞,报仇。
 
《鄱阳记》中的记录虽然缺少关键的第2项(空中落下绣鞋),但鄱阳湖中的鞋山告诉我们一定曾有完整的“云中落绣鞋”故事在鄱阳湖区流传,只不过未被《鄱阳记》记录下来而已。除此之外,元代白?《湛园静语》中的《庐山峰室》(文中标出讲故事的是一位赣东北人)和洪迈《夷坚志》所载《巴山蛇》(洪迈是鄱阳人),都属“云中落绣鞋”故事的异文。唐代著名传奇《补江总白猿传》中,第1、2、3、4项的印痕历历可见。 “云中落绣鞋”的现代口头异文十分丰富,几乎分布在中国每一个主要省份,而且被改编成弹词、木鱼歌和越剧、桂剧、莆剧、庐剧、和剧、莆仙戏与?雩剧等。丁乃通对“云中落绣鞋”故事在世界范围的传播作了相当详尽的研究,他认为这个故事显然是在民间传诵多年后才进入《鄱阳记》,以后又被《初学记》所引用,估计是一位胡人在公元十世纪左右把它带到西方,十三世纪骑士传奇《托切》是这个故事最早的欧洲异文。(8)这个故事的落鞋与望夫情节在儒家文化圈之外失落,而下洞斩妖、寻宝救美(公主)情节则在西方大行其道。丁乃通做这项研究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还有一部以此为题材的西班牙电影在美国许多城市上演,一代伟人毛泽东也于1975年8月观看了香港凤凰影业公司拍摄的《云中落绣鞋》,并对身边工作人员发表了颇具“反潮流”精神的观后感。(9)直到今天,“山洞寻宝” 仍是世界性的热门话题,媒体渲染与影视演绎代代都有花样翻新。
 
三、启示
 
运用多学科方法识读古老神秘的汉字,能激活一些沉积很深的历史文化信息,使其浮上现代生活的水面,一些看似无干的信息亦因此恢复关连,集合成更为广袤的原始画卷。对“赣”、“鄱”二字进行文化解码,有助于拂去因时代悬隔而蒙上的历史迷雾,让人从司空见惯造成的麻木与困顿中清醒过来,此即现代文论中所谓的“陌生化”。不仅如此,在对这两个关键字的识读中,蕴含着大量对建设和发展新世纪江西的启示,它们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四个方面。
    1.文化纽带与对外交往
从以上讨论的越章、徐夷、干越、番禺迁徙活动来看,赣地先民的族源非常丰富,赣人的“亲戚”不但分布在全国许多地方,甚至在一些异国民族中也有“远亲”。北人南下江西和赣地居民向周边移动,是从先秦到晚近屡见不鲜的现象。除此以外,赣人在文化上也与外部世界有千丝万缕联系,仅仅云中落绣鞋与羽衣仙女这两个赣籍故事,就把江西和广大的外部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江西的“望夫冈”连着各地难以计数的“望夫山”和“望夫石”,美丽的羽衣仙女故事在世界上到处传播,这些都是江西与外部世界之间的文化纽带。广东人的“南风窗”,为广东省的改革开放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也不妨借助这些文化纽带搞好对外交往。当前特别提倡向先进省市学习,这些文化纽带可以成为一种交际桥梁,为我们上门取经乃至结成各类友好互助关系创造条件。和发达地区打交道无须“怯场”,有源远流长的赣文化支撑,我们在对外交往中就增添了几分底气。
    2.旅游资源与宣传推广
目前江西的旅游资源存在宣传不多推广不够的问题,且不说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景点,就是一些名载经传拥有巨大影响的地方,也还未进入推广开发的议事日程。像羽衣仙女故事的源头浴仙池,云中落绣鞋故事的源头望夫冈与鞋山,应该做的文章尚未动手做起来。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过去不大注意从赣文化角度发掘旅游资源,旅游业人士对地方文化中的闪光点缺乏应有的敏感。
但是,这个问题的责任又不全在旅游管理部门。试问南昌人有几个知道洗马池就是浴仙池?鄱阳人有几个知道望夫冈这个名字?鄱阳湖边有几个人知道鞋山与云中落绣鞋故事的关系?赣文化研讨的意义,首先在于使广大群众知我江西。地方文化的知名度,和当地民众的宣传推广大有关系,如果每个人都能眉飞色舞如数家珍地向外来客人作介绍,将比任何导游员的专业讲解都更有效果。旅游部门倒是可以利用上面说到的文化纽带来招徕客源,唤起省外、境外人士对赣文化的兴趣,进而吸引他们来赣地寻宗省亲。
    3.优势特色与环境保护
“赣”有鸟形,“番”为兽迹,江西不仅是鱼米之乡,更是飞禽走兽的乐园。现在赣地上空仍是群鸟翔集,有报告说华南虎还在江西的密林中出没,从这个意义上说,新干出土的“虎鸟”青铜器真是赣鄱大地的绝妙象征。最近辽宁省长薄熙来对江西的水资源与植被覆盖大加称赞,这也印合了“赣”、“鄱”二字中蕴藏着的河流、田野和树木等因素。然而我们不能一味沾沾自喜,人们啧啧称道的候鸟奇观与周边地区的过度开发有一定关系,如果我们不注意保护自己的青山绿水,一旦珠江三角洲等发达地区开始注重治理环境,天空中自由飞翔的候鸟可能重新选择它们的冬夏栖息地。只要观念改变了,一切都可能变化:在工业革命的故乡英国,泰晤士河水已经变清,伦敦也摘去了“雾都”的称号。反对将白鹤命名为省鸟的人士问:将来这种鸟儿飞到别的地方去了怎么办?而我提出此项建议的目的之一,恰恰就是要大家明白赣地的优势与特色稍纵即逝,要居安思危搞好环境保护,让白鹤年年岁岁翩然归来。这既是为了白鹤,更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事实上江西“绿”的程度已经大不如前,过去赣江晴天也会涨水,那是因为山间林木释放出吸得过饱的水分,随着两岸植被的减少,这种清澈的山洪也与我们久违了。
    4.农业省与工业化
江西多少年来一直强调以农为本,“番”字似在提醒我们不忘耕播,牢牢维持稻作文化的传统。时至今日,农业仍在江西国民经济中扮演主要角色,驶离江西的车辆上装载的大多还是大米、生猪之类。振兴江西的希望在于工业化,这项正确的决策其实并不违背我们自己的传统。从前面对“干”的讨论可以看到,赣地先民中的干越人具有较高的文化,他们的铸剑技术令现代人也感到惊讶。新干大洋洲商墓出土的青铜器造型精美,达到了很高的工艺水平。希腊神话中有擅长锻造兵器和各种用具的火神赫淮斯托斯,干越人可谓东方的火神,因此我们的传统里不尽是农耕,赣文化长廊中还有炉火熊熊、锤声叮当的工业画卷。
    5.精神传统代代相传
井冈山精神是中国革命精神之母,后来的长征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等全都带有它的遗传密码。当今世界,许多社会主义国家改变了颜色,而中国不但继续高举红旗,并且正在卓有成效地进行着令世人瞩目的经济建设,这也是“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井冈山精神的体现。“星星之火”为什么“可以燎原”?关键是火种在起作用,不能只看见燎原的烈火,忘记了最初的火种。必要的正本清源,有助于我们把握中国革命的精髓。把井冈山精神放在赣文化传统中,可以看出它的 “近源”是井冈山下的“文山精神”。“文山精神”体现在文天祥的生命和艺术中,它指的是一种正道直行、舍生取义,以凛然正气为主体的理想化人格。吉安旧称“文章节义之邦”,庐陵文化孕育了这位伟大的爱国乡贤,“文山精神”几百年来又熏陶着当地的百姓。没有这种影响,很难说会有井冈山人民后来舍生忘死的斗争。井冈山精神的“远源”无疑是中华民族不屈的精神传统,章人、干人和番禺人分别讲述的精卫填海、赤鼻复仇和贞女望夫故事,都反映了强大信念驱动下的坚忍不拔。一只小鸟能从西山衔出多少木石,精卫竟欲以此堙塞东海;赤鼻为替父亲报仇雪恨,居然让刺客向楚王献上自己的头颅;梅氏自誓执志,不惜以惊世骇俗的行动表示自己矢志不移。这种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精神,是赣文化中最可宝贵的财富,我们要世世代代弘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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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何光岳:《百越源流史》,江西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85页、322页。
(2)周振鹤、游汝杰:《方言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76页。
(3)王凤阳:《汉字学》,吉林文史出版社1989年版,第947页。
(4)黄鸿光:《番禺考》,《广州研究》1982年3期。
6《列异传》载武昌阳新有望夫石,《太平寰宇记》卷一一三载岳州巴陵有望夫山,《舆地纪胜》卷二八载分宜望夫堰有望夫石,等等。唐人李白、王建、刘禹锡、刘方平均有诗咏望夫石或望夫山。
71968至1971年我下放在鄱阳湖畔的朱港农场,每次开船经过“望夫亭”时,老一辈船工都会讲起这个传说。大意为当年陈友谅与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战前陈友谅与夫人约定获胜后落帆为号,但陈友谅取胜后未如约行事,意在给夫人一个惊喜,结果亭上望眼欲穿的夫人投水自尽,一腔悲愤导致尸体逆赣江而上。
(8)丁乃通:《中西叙事文学比较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150页。
(9)郭金荣:《毛泽东的晚年生活》,教育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1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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